席间,苟器吃了几盏小孩都不会醉的酒,晕乎乎地站起来,就要给诸人吟诵诗词。
原先是淫词艳曲,可刚开个头就被周玉臣、蓝蕤娘喝断了,苟器不敢得罪这两位人物,只得转而念诵一些歌功颂德的诗词。
再后来,黔州的翁崇、檀州的轩辕兄弟,又各自用自家的方言,唱了几首浑朴苍劲的山歌。那歌声里有山水,有江河,有大梁的日月星辰,还有梁人的儿女柔情。
其中一首是这样唱的: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娘啊娘啊,
你背着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别哭,
哭也是挡不住,
豺狼虎豹进了山,娘要去驱狼吞虎唉呀嗨!
潘处道听到此处,抹了把眼泪,起身举起酒杯:“我潘处道为燕州百姓,感谢诸君!”
闻人鹤这个文绉绉的士族子弟,平日学的是“进则理学,退则风月”的那一套,本该有无限风花雪月的辞藻可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带泪的悲鸣:
“……我们打赢了,诸位。”
“虏人高得像怪物,模样像野兽,还有那么多的兵马!可是——我们打赢了!”
蓝蕤娘也站起来,她重重地拍着桌子,任由酒水泼溅在自己的拳头上:
“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我们有血肉,他们也有!我们流过的血,也必须让他们流一回!”
在座的诸人,谁人没有听闻过渠城的惨况?谁人不曾见过虏人过境后,尸横遍野、臭闻百里,十室九空、荡然如洗的情形?谁人没有被虏人轻蔑地骂过一句“杂种羊”?
君不见,今日阵前,虏人的冲锋首领还说了一句“杀羊”么?!
一时群情激奋,涕泪横流。
周玉臣又站起来,举杯道:“咱家已经奏报朝廷,为江捷、李宪和两位总兵请功,并奏请表彰檀州李氏、苟氏两门忠烈!诸位今日留下的血泪,大梁不会忘记,皇上更不会忘记。”
镇安郡王赵净听入迷了,几个中渡镇的将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讨论:
“……周太监是什么来头?身边居然有个绝色佳人做婢女。”
“我听说她好色成性,头一回跟咱们潘夫人见面,就拉着人家老婆的手不肯放。”
“呀呔!这阉人也太可恶了,咱们潘将军怎生忍得?”
“嗨,咱们将军从来就不吃那等鸟醋!你不知道潘夫人过去的威名,总该见过今日领兵的李仙君吧?那是能喝得起的醋吗?”
内容之精彩,听得赵净往嘴里塞了一口炆面筋,却忘了咀嚼。
直到他身后的朱麟提醒他:“殿下。”
赵净连忙囫囵吞了面筋,也起身举杯,念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为了大梁,为了燕州,为了功绩与荣耀!为了今日战死的将士,为了我们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诸位,今日饮尽此杯!”
众将士应和赵净的动作,先是三杯酒酹地,最后在眼泪和大笑中开怀畅饮。
宴会结束后。
潘处道、蓝蕤娘、周玉臣、詹允南、李仙君等人按计划,理应开始战时的第一个会议。议题也是迫在眉睫的几个问题:
如何应对朝廷?
如何留住眼下的这一帮兵马?
以及一个中渡镇不足以稳住燕州国门,其余几个重镇尤其是渠城,该如何收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玉臣,期望这个少年宦官,能再说出一些机巧之计。
而周玉臣却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扈九,扈太监为何不在?”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充实的一天:早上-打北虏;中午-缝伤口;傍晚-犒赏抚慰;晚上-庆功宴。1、“个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剧,但当这个死亡变成一百万人时……”这话是讹传某一位豪杰所言,是讹传。2、小尾巴甩三甩……改编自抗日民歌《大辫子甩三甩》
第39章
病榻上。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躺着, 他本是相貌魁宏,眉目深邃,此刻却是牙关紧闭、面若纸灰。锦被下, 呼吸微弱得瞧不出什么起伏。再往腰下一看, 那壮实的身躯到了膝盖一处, 就突兀地塌了下去。
竟是齐齐截断了双腿!
如斯情形, 周玉臣不由得放缓了步伐。
她暗暗疑惑:床榻上的这个人,当真是扈九吗?
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狼腰的少年, 原本是何等的健壮?更不提他骑射双全、武艺超群,莫说是在御马监,即便在京师的三大营都鲜有匹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