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存收敛了那点笑意,指尖在桌上转着一支笔。
余沛观察着蒲存的神色,向前走了一小步,说:“蒲小叔,再收留我两年好吗,就到我高中毕业。那时候我也成年了,我可以一边打工一边上大学,一定不会再麻烦您了。……可以吗?”
书房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泛着冷调的光。
余沛红着眼惴惴不安,蒲存目光深沉,里面掩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大概无知者才无畏,那时的余沛以为,她留在北京的代价只是一张床和一口饭。对于一个外地学生想转学到北京有多么难,这背后牵涉到的事情有多么复杂,她没有任何概念。
但蒲存有。
蒲存清楚地知道允许余沛留下会有什么代价。
他知道,却没能立刻拒绝她。
那天,蒲存在阳台待了很久。余沛在卧室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蒲存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他一根又一根地抽烟,每一口都抽得粗暴,手捏着烟蒂用力吮吸,深深过肺后再一口气吐出去。
那个晚上,余沛看到了阳台上风的形状。是一下一下贴在蒲存身上的t恤,是他指尖烟头明明灭灭的火光,是从他口中呼出后瞬间飘散的白色烟雾。
她一直留意着蒲存那边,但等待答案的过程,对余沛来说其实并非那样煎熬。
第一次请蒲存收留自己时,他们只是见过一面的、近乎陌生人的关系而已。但蒲存庇护了她,给她找回了书包,对她说她可以不见她不想见的人。
他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完全有立场拒绝她。如果蒲存最后对她说不可以,他不愿再收留她,她会坦然接受的。
蒲存从阳台回来时已是深夜,玻璃门响动的瞬间,余沛立刻起身走去卧室门口。视线对上,蒲存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在身后拉上门,随口问了句:“还没睡?”
被那烟气烧的,他嗓音奇哑无比,皱眉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还没睡?”
那把声音依然沙哑得厉害,余沛心里隐隐绞了下,说:“你抽了很多烟。”
蒲存似乎“嗯”了一声,或者只是在清喉咙,余沛听不清楚。
他从冰箱拿了瓶水,刚喝了两口,突然拿下瓶子咳了几下。他越咳越凶,最后只得弯了腰,扶着岛台顺气。
余沛赶紧到他身边去,想帮他拍一拍后背,蒲存侧身抬了下手表示不用。
余沛鼻酸得很,说:“对不起。”
蒲存缓和过来,把瓶盖拧上,看着她:“你干什么了就对不起?”
“我……”
蒲存看了眼挂钟打断她:“早点儿睡吧,几点了。”
余沛站在原地没动,蒲存也不干预她,拎着那瓶没喝完的水走了。
过去一个多月,哪怕就在阳台边坐着,余沛都没闻到过烟味。但那天,蒲存身上烟草焚烧的味道,在他离开后仍残留在她鼻息之间,很重。
余沛知道,那是蒲存为难的味道。
*
蒲存没给余沛一个确切的回答,经过一个晚上,余沛将蒲存的反应解读为拒绝。
与自己确认了这个结果之后,尽管有心理准备,余沛内心的沉重依然超出了她所预想的。但那些情绪里,没有一丝是埋怨。
无论如何,蒲存对她有收留之恩。她对蒲存、以及这一个半月多的幸存心怀感激。
但余沛不想就这么离开,她至少应该当面向蒲存告别。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蒲存借给她穿的那套她洗净烘干,像上次离开那样,叠好后摆在床尾。
书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了沙发边上。
那本《黑天鹅》,也被她塞回了书架里,没有再看。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余沛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忽然决定,如果是沈老师打来的,她就把舅妈的电话告诉沈老师。
然而,来电显示“蒲小叔”。
“喂?”余沛将电话接起来,“蒲小叔?”
“在家吧?”
余沛愣了一愣:“……在呢。”
蒲存:“下地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