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溺水的蝴蝶

    温斯语擦掉眼泪,吃药,睡觉。

    从小,温斯语就被教导不能撒谎,不可以隐瞒,温正跟贺知意从来都没骂过他,做错事也会被原谅。所以,撒谎让他很有负担。

    他梦见了温正。

    三年前,温正在回光返照后,再没有醒,只能靠着整个病房运行的仪器来维持生命。心跳一次次停止,医护一次次抢救,每次都对他的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肾脏无力支撑,器官正在衰竭。温斯语决定撤除生命维持治疗,只做舒适护理。

    贺知意冲进来,问他为什么放弃,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

    温斯语在贺知意的质问声里醒来。

    他穿好衣服,裹好围巾和帽子,拿上了家里的香烛和纸钱,在大雨落下前,去给温正扫墓。

    温正的墓地很气派,也很干净,没有野草疯长,好像一直有人打理。

    贺知意坐在墓碑旁。

    他的手边是纸钱灰烬,香也已经燃烧殆尽,青烟寥寥,贺知意硬朗的轮廓也在其中模糊。

    两个人对上视线。

    贺知意起身离开,走到不远处的树下,见温斯语一直没能点燃,才又回来,帮他把香烛点火。

    温斯语跪在墓前,将手里的纸钱揉散,“贺知意。”

    “嗯?”贺知意停下离开的脚步。

    “我,从来,不怪你。”温斯语烧起纸钱,“爸爸,能活,因为,你。不怪你。”

    温正早该在温斯语十八岁那年就死了,没有医生能切除那个肿瘤,他们更没有钱做放疗。但温正最后却看见了温斯语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大学演讲台上致辞。

    所有的一切,都是贺知意给他们的。

    温斯语从来都不怪贺知意。

    贺知意笑了,“是吗。”

    温斯语仰头,闪动着即将落泪的眼眸,对贺知意说:“谢谢,贺知意,我,只有,谢谢,真的,不怪你。”

    贺知意很轻地眯了下眼,眺望远处淹没在云雾中的山脉,回来,看着温斯语的眼睛,笑着说:“所以,你感谢我的方式,就是跟我分手?”

    温斯语怔在原地。

    是,在温正的葬礼后,温斯语跟贺知意提了分手,登上去圣彼得堡的飞机。

    也从那天后,就像霍恩医生邮件中说过的那样,贺知意没再做过手术。

    这是温斯语的责任,当初已经给温正换过了医生,但主刀医生对着躺在手术台上的温正束手无策,他不是贺知意,决定缝合,只能祈祷上天慈悲。温斯语听到消息,没有向上天祈求,而是用流泪的眼睛望着贺知意,所以贺知意放开他,冲进手术室,做了那次手术。

    所有人都在阻拦贺知意,但能拦下贺知意的只有他。

    他没有。

    贺知意的手术没有任何问题,是温正,已经从死神手里偷走的四年的时间,没办法再有更多的时间,那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手术。

    “做手术前,我问过你。”贺知意很轻易地回忆起那天,“如果手术失败了,你还会爱我吗。”

    “你没有回答我。”

    “所以,你的确不怪我,你提分手,只是因为没办法继续爱一个失败的我了,是吗。”

    有些飘雨了,很细。

    贺知意站在原地,看着温斯语,看他睁起的那双眼睛,迷惘,惊惶,天真的不解,在湿润冰凉的空气里绞痛他的心,五脏六腑都在出血。

    “不反驳什么吗。”贺知意又笑地问他。

    温斯语的身体蜷缩起来。

    他是该反驳,因为他是爱贺知意的,和脑子里那只小蝴蝶一起爱他,需要他。

    霍恩医生的邮件没有停过,温斯语才二十五岁,太年轻了,他想让温斯语试一试,万一呢,万一贺知意能切除呢?

    可万一,贺知意没有做到呢。

    贺知意对没能救下温正的愧疚,已经毁了他三年。当然,贺知意一定会为了他再度拿起手术刀,但如果,他死在贺知意的手术台上,贺知意这一生就彻底毁了。

    就算他活了下来,全球蝴蝶型胶质弥漫瘤全切且不损害功能区的成功率,甚至没有1%,他会脑死亡,深度昏迷,瘫痪,失明,失语……成为躺在病床上的行尸走肉,还会因为放疗掉光头发,没有头发的活死人。

    贺知意会在他病床旁,照顾他一辈子,会成为医护口中那个固执顽固的病人家属。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贺知意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温斯语不能再这么对贺知意。

    好久过后,温斯语回头,空旷的山野里只剩下茫茫雨雾。

    贺知意走了,贺知意应该走的。

    温斯语用手拢住纸钱燃烧的微弱火苗,慢慢躬下腰,将哭泣的脸埋进膝盖间。

    离开的时候,温斯语在草丛里捡到了一只小兔子,被雨淋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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