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司娘继续说道:“我太老了,本就照顾不了她多久了,夫人也尽早重新找个主持祭神会的人选,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夫人能帮我代为照看她几日,我想,她也活不了几日了,我就是想她死的那一刻,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语尽,竟是不等狄未青作出反应,一头戕到墙上,用最后一口气说道:
“趁我的血还能用……”
马司娘的鼻息逐渐微弱,脉搏趋于静止。额角的血混进她的眼泪里,是血泪啊。
狄未青被这突然而来的自我了断震惊得全身发抖。
她伸出抖得厉害的手,却怎么都不能将马司娘扶起来。她又扶一遍,马司娘又顺着她的臂弯滑下去。
反反复复。
复复反反。
直到累得再也无法抬起手。
枫南岭阴郁的天下起了好大一场雨,扑灭了污人巷的最后一丝火苗。
狄绣和薛香站在一个遮不住雨屋檐下,被从漏洞里落下来的大雨点子滴得缩头缩脑。
薛香拉扯着狄绣的亚麻薄衫短外衣,一点不客气道:“雨下大了,绣绣!快把外套脱了顶起来挡挡雨。”
他的手拉到哪里,狄绣就“啪嗒啪嗒”拍掉。
有一滴雨水落在她的鼻子上,她闻到了里头解药的味道。
“快点走吧,我们得找个好点的地方躲雨了,这雨还要下好久。”狄绣抹掉了脸上的雨水,最后一次拍掉了薛香的手。
“绣绣你还会看天象?”
狄绣没说话,对他这种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只需要给他一个看猴儿的眼神,多说无益。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支个算命摊子了。”薛香说,“走吧,找地方睡觉去。”
他又问狄绣:“下雨你冷不冷?”
然后拉扯她衣服的手伸过去拉狄绣的手,柔软的手掌肉把狄绣的玲珑小手包裹起来。
狄绣想抽走,使了两回力抽出一半,她说:“我不冷。”
于是薛香就说:“哦,那你可以把外套脱下来顶咱们头上赶路吗?”
多说无益。
另一边,今日万里晴又去了柴爻家里。
几个人围着讨论了一会儿柴阿爹的脚有无好转,这会儿正成一排坐在敞开的大门内看雨。
柴爻一面把手伸出去,接完一抔翻转过来倒掉再接一抔地玩着,一面问万里晴:“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个人族的?”
柴阿娘连忙点头道:“我们都不敢提的。”
万里晴也学他伸手去接水:“从你说要做我保镖的时候开始怀疑的咯。”
“不可能,我的问题吗?我这话能有什么破绽?”
“当然是你的问题,谁叫你能闻出别人的本体,而我闻不出来。”
柴阿娘说:“里晴你别难过,我们都把你当亲生的好孩子。”
“不难过,阿爹阿娘又没亏待我,柴阿爹柴阿娘对我也好,我心里有数的。”
轮到柴阿爹点头。
柴爻说:“我对你也好。”
“一般。”
“那我以后对你更好。”
万里晴的脸好似火烧云,红红火火烧得格外热烈。
柴阿爹柴阿娘只顾着点头,倒也没瞧见。
那三个被从四方牢里放出去的小妖怪,结伴走在回污人巷的盘曲山路上,突然豹精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猪小孩问。
“你看。”他指着远处的污人巷。
马司娘的水墙从上往下,这边快那边慢地泛着波浪坍缩,直至全部陷入大地。
空旷的祭神会广场上,俨然站立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倍感孤寂凄凉。
狄未青的精神比起几个时辰前好上了许多。
她握着马司娘的拐杖,站在这里等待它指引自己去往马司娘女儿所在的地方。
拐杖里那条红色的线悉悉索索地冒出来,在狄未青周身环绕两圈,再按自己的路线伸展、延长。
顺着指引,踩着湿雨,她走到一处没有墙壁,只有四根木头柱子撑起顶棚的、房子?
也许该叫亭子。
亭子里一个挨一个,大大小小摆了不下十几个水缸。水缸里无一例外盛着水,或多或少。
红线虚虚地绕在其中一个小缸上。
狄未青俯身望进这口缸里去。
里面蜷着一个不大的小姑娘,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干巴的嘴唇张张,又合上。
狄未青一挥手,四根柱子顷刻倒下,顶棚倒在了那些大一些的水缸上。
雨水滴在小姑娘的嘴唇上,滴进她的嘴巴里,顺着食道流进肚子里,紧皱的眉头有了片刻的舒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