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间便已经来到了刺史府。
灯火通明,已然准备好筵席。
规制并不奢靡,却处处精致,和苏式的山水交相应趣,显然是用了十足心思。
妙非异此行要把直肠子人设贯彻到底,浅尝几口甜得发齁的红烧肉后,放下玉箸,开门见山。
“想必刺史早已收到诏令。诏命江南道各州筹粮共济,杭州已先拨一万二千石。苏州素来富庶,不知刺史这边,能筹出多少?”
齐迩璜闻言立刻躬身,语气恳切:“殿下明鉴,臣昨日便召了粮商乡绅议事,恨不能立刻凑齐粮米解来年之困。只是诏令上写劝谕富室、自筹共济,并非强征官仓。臣自当尽力劝谕,可苏州士族林立,各族有各族的族规,粮行也有行里的章程,臣一介地方守臣,只能好言相商,实在强逼不得。”
妙非异知道诏令有漏洞,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敢直接把漏洞甩她脸上。
究竟是心机叵测,还是直来直往?
一番争辩后,这位刺史反倒成了夹在中间的为难人。
不等妙非异开口,她又道:“臣虽为苏州刺史,可之前向来是贺别驾和士族粮商们交涉,如今境况,在下实在是人微言轻,各士族也是互相推诿……臣磨破了嘴皮,也只凑出千余石,实在是……惭愧。”
妙非异抬眸看他,冷哼出声:“千石?齐刺史莫不是喝酒上头,失了分寸!”
“世子恕罪。”
“既是劝谕富室,本世子便也陪此时一同劝上一劝。明日起,我会逐一拜访苏州士族与粮商,看看她们是真无粮,还是不愿出粮。”
齐迩璜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殿下愿意出面,自然最好。只是这些乡绅素来散慢,只怕未必肯给情面,叫殿下白跑一趟。”
“无防。”妙非异一饮而尽杯中清酒,“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
宴席散后回到驿馆,苏式园林甲天下,驿馆内也是翠竹矮松错落,很是别致。
她在庭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秦恪忻像猫一样出现在庭内,面露严肃。
“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
“涨价了。”
“涨了多少?”
“一斗十二钱。”
“嚯,比杭州涨得还快。”妙非异若有所思,“谁买的?”
“数十家粮行,大小不一。”
“能否查到往来账目?”
秦恪忻有些无奈,“我已经金盆洗手很多年了啊。”
“……又不是让你去偷,再说了,诏令的事,能叫偷吗,我们是借。”
“出了事谁捞我?”
“当然是我……母亲。”
“啃老。”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秦恪忻无言,作势要走,妙非异再次叫住了她,不经意问道“对了,你知道贺文冰吗?”
“谁?”
“前苏州别驾。”
“不知道。怎么了?”
“苏州刺史说她贪污万金,年前处斩,这么大的事情,我竟闻所未闻。”
“要查吗?”
“事情已定,暂且留意着。”
秦恪忻走后,十一才在暗处现身。
“世子,陛下来信。”
妙非异接过后拆开,打开便是金尊玉贵的金箔信笺,洋洋洒洒写了五页之多。
她忽略了那些酸溜溜的话,注意到少帝提到了摄政王和尚书令的争执。
此次争执内容是【户部是否应该出钱囤粮】。
摄政王认为不可,会扰乱民心。尚书令则认为应当未雨绸缪。
两人争执不下,连带着门生都在朝堂吵作一团。
这是朝堂最常出现的境况。
两人不睦多年,大到民生仁政,小到少帝起居,总要争执一番。
妙非异猜测户部没有多少钱,所以迟迟未决。
看到最后一页,少帝罕见地做了诗。
【簌簌飞花,寸寸尘迹。抛来瓮溢贝珠泻,抛来恒聚无商参,何须绮罗盈箱,何须美酒千钟,问君何时归?】
妙非异:……
她默默把信收起来。
十一继续禀报:“官仓查过了。常平仓和义仓账面有六万石,可实际仓里几乎是空的。”
妙非异抬眼:“也是亏空?”
“不是。”十一摇头,“属下找到了调粮文书,”
她递给妙非异一则誊抄文书,【淮甸备边,协济军粮,将苏州四万五千石粮米悉数调往楚州军营。】
“印鉴完备,是正规调令。”十一继续道:“剩下的万余石是春播籽种粮,封了库。”
庭中一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