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直撩开眼皮向他看去,墨绿的眼睛好像沾了点无精打采的意味。他被叫得莫名其妙,顾珩的出声打断了他无意识的走神。
“你……”顾珩将展开的纸张捏在手心,另一只手的指尖抵在额角。
江直瞧见了,恍然大悟般挑眉。
那张折痕明显的速写纸上,某人画下的人脸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但此刻被对方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好端端的的折纸被拆开,江直看了眼这人的神色心下了然。
果然是秘密,嘴硬哥还要装不在意,犟得要死。
江直暗自白了他一眼,随后手指并在一起聚在头顶,无力道:“顾老师放心,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篇雪原谁都不会知道。”
顾珩:……我们说得是一件事吗?
“哦?什么事?”
他呵了一声,洗耳恭听。
江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要他说出来不就相当于往他心口扎刀子吗?
于是他双手后撑,仰面看向远方,这里的夜空格外亮,可他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这张速写,你心上人么,放心,我嘴严实。”
顾珩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
到底谁暗恋谁啊…………
他对于几封邮件的性质定义开始动摇,但是那些骚扰邮件又确实做不得假。
他盯住江直那双墨绿色的眼底,深得仿佛要将这人看穿。
江直,你是真傻,还是外人面前装傻?
如果是后者,顾珩反而能在心里松口气,如果江直只是对于当年的事耿耿在怀,他反倒能轻松——
这意味着巧遇不是偶然,接近带有目的,顾珩不会再因为江直的接近而感到有压力。
但他仍然觉得有必要跟对方说清楚,画像是个简单的误会,至于画的谁么,这件事情以后也不必再提。
顾珩捏了捏鼻梁,刚想开口把江直的误会掰正,天际突然一番变化。
再下一秒,江直猛地跳下车,瞬息之间蹲守在架好的单反面前。
顾珩动了动嘴皮又闭上,要说的话自然而然因为这一番意外咽了回去。
江直一走,寒风更加萧瑟,在这样冰天雪地的荒原,白雪和冰川反射着天边隐约绽开的色彩。
被搁在原地的顾珩正冷着脸,他捻了捻冻得发僵的指尖,拆开的纸张被他握在手心,边缘锋利得硌人。
他靠在门边,视线落在远处那人身上,在这样神秘的夜晚,他头一次认真思考起自己和对方的一切经历。
他们相识很久,在顾珩仅有的少数记忆中能追溯到高三。
那年,他成功摆脱顾老爷子的监视;那年,他又是极度的自我、不容置疑地将自己和外界隔绝;但同样是在那年,他的生活好像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小插曲。
哪怕当初的一切他都抛之脑后,但是顾珩高三的记忆并不显得暗淡死板,反而有种……莫名其妙难以言明的鲜活。
顾珩想不通其间缘由。
他同样不明白,多年以后再度相遇,他为什么依旧对江直这个名字感到熟悉。
然而这样浓烈的色彩纷扬的江直出现,却像是忘了一切,包括高三,包括顾珩这个人。
那么恰好,日记出现,又那么碰巧几天后茫茫人海中他们能在偌大的国土相遇。
如果这些都能解释成概率……
那当初在东巴村江直救他一命算什么?
命运吗?
顾珩将视线收回来,一脸冷漠,他嘴边溢出一声嗤笑。
如果是真失忆呢?如果一切真的是偶然呢?顾珩没有往下深想,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要看看这出戏对面还能怎么演。
远处夜空下,因为没有戴手套的缘故,江直修长的手指如今泛着红,呼出的白雾在睫毛上几乎能挂霜。
围巾早已经被他圈在了某人身上,手套也在半小时前被他摔在了脚边。
海拔5500米的雪山上,连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但他死死地盯着取景框,镜头对准北方的地平线。
江直没忍住叹了口气,他快要冻麻了。但面前这台老徕卡M6的转盘太灵敏,戴着手套根本调不准焦距。
突然,远处的星空像是躺了条薄薄的纱幔。
第一缕白色的奇幻的光,像是犹豫着试探地从星空后渗出来,淡得几乎像是江直幻觉。
江直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他的手指本能地按下快门,机械快门“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脆。
像是怕惊扰这一幕,他长久地没有开口,嗓子干得几乎要锈住。
天际那道光擦着山脊,开始向边缘延展,从原本的半条薄纱变幻成一条绸缎。它的颜色也从惨白迅速蜕变成翡翠般的绿,边缘还晕染着淡粉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