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两人并着排坐, 身后是透明的玻璃门,眼前是停着车的大片空地,两侧树木枯槁, 地面厚重的积雪正缓慢开化, 雪水蔓延出一片片小水洼。
乐然问出这句后,许辞树便稍稍侧过身,看着她,莫名有那么些郑重。
于是她也扶着躺椅两边的把手坐直, 盖着的外套因此下滑, 她拎起来往身上裹了裹,朝他看。浅色毛领挡住小半个下巴, 她两只眼睛睁大, 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一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模样。
许辞树莫名想笑, 他提了提唇角, 说, “没那么严肃。”
“哦哦。”她又“吧唧”一下利落地躺了回去。
旁边安静了一瞬, 随后是一声短促的低笑。
乐然仰脸看向他,“终于笑啦?”
再次扒住扶手坐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没关系的。”
从昨晚到现在,他总是沉默, 总是若有所思,不难猜出他在为昨天那事自责。
“真的没关系,我还要感谢你帮忙安抚我爸妈的情绪,又开车去接我。说真的,如果不是你, 我不知道还要在那吹多久的冷风呢。你那会也是着急,我完全可以理解。换做我,我不一定会比你冷静。”
字字句句都出自她的真心话。
可即便如此,许辞树还是认真说了声,“对不起。”
不止为昨天的情绪失控,也为他的傲慢、虚伪和自私道歉。
是的,傲慢、虚伪、自私,这些都是他最厌恶许业安身上的特质。
曾经他避之不及,也下定决心不会成为这种人。可没想到,还是“继承”了过来。
它们并不明显,一直以来都隐藏在他温和的外表下。也是他昨天彻夜未眠,反复思虑过后,才彻底醒悟。
许辞树对乐然说,“如你所见,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也没别人看到的那么好。
所有人都以为他平和谦逊,实际他凉薄又警惕,戒备心极强,从不轻易接纳任何人。
他们以为他人好,有求必应,实际要他主动散发好意,都是有条件的,他更偏向礼尚往来。
他们以为他体面,鲜少和人撕破脸,实际他只是没把那些人放眼里。情绪稳定是因为他对别人根本没情绪,礼貌是他待人的假面,多少年来养成的习惯罢了。
他完完全全如同他的家庭一样,外在光鲜,内里发霉溃烂,支离破碎。
可这点败絮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他惯会伪装,虚伪至极。
乐然是跟他截然不同的人。
这也是他卸下防备后,通过对她一天天、一次次的观察,得出的结论。
她开朗,热情,纯粹。
和她爸妈很像,善良得不掺一点杂质。
她的世界总是充满爱和阳光,所以她这个人、连同她的感情,都无比明亮耀眼。
喜欢就是喜欢,对一个人好也不计较回报,她从来都坦坦荡荡。
相比之下,他自惭形秽。
从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起,他一直在以俯瞰的姿态对待。明明清楚她一切行为轨迹,却始终按兵不动。
要么沉默应对,要么顺其自然。
乐然总说他很会为人考虑,他确实会,但只占三分,更多的是以自我为重。在解决掉自己的事情之前,他不会去考虑别的。
即便察觉到有所撼动,他的感情仍然充满着考量和克制。
像在解数学题,思路明确,步骤清晰。但凡发现有一点偏离,便会及时回头。然后告诉自己,只是短暂的失误,只是错觉。别动摇,离开就好了。
他那么自私,那么傲慢。以至于回看过来,让他产生深深的自责与自卑,他觉得他配不上她的喜欢。
口袋中手机接连震动两声,不断提醒着距离登机时间仅剩两小时。而他充耳不闻,选择坐在这,把那些曾经一笔带过的事,彻底向她袒露出来。清清楚楚告诉她,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不值得,他烂透了。
这样的他,她还会继续喜欢吗?
乐然很安静地听完了,表情和心情都变化了几个来回,但一直没说任何对他这段自我攻击肯定或是否定的话,只在片刻的沉默后,轻轻问他一句,“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讲过,我喜欢你的原因?”
意料之外的回答。
许辞树明显顿了顿,而后摇头。
乐然支起下巴,这要从哪里说起呢?
对了,她看向他,“我有观察到你好像不喜欢阴天和雨雪天。”
许辞树点一下头,“嗯。”
她说,“和你不一样,我非常喜欢雨雪天气。”
“为什么?”
“因为可以吃到饺子。”
许辞树不知道这两点有什么关联,面露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