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五十年。

    足以让溪流改道,让山丘夷平,让稚童成翁媪,让记忆蒙尘。

    玄道子的足迹,踏遍了泰拉大陆的轮廓。她见过乌萨斯冻原上呼啸的寒风与矿场,见过维多利亚移动城邦的钢铁森林与阴霾,见过莱塔尼亚高塔间流淌的辉光与歌谣,也见过伊比利亚海岸边被咸腥海风侵蚀的断壁残垣。她穿梭于繁华的城邑,也深入偏远的聚落,在无数张或热情或警惕或麻木的面孔中,寻找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筑基九层。

    这便是她五十载漂泊的沉淀。此界修行之艰,如逆水行舟。每一步的提升,消耗的时间与心力都成倍增长。但她在前行,这就足够了。

    她回到炎国,回到当年那个启程的山村。村子已不复旧貌,老槐树枯死了半截,当年熟识的面孔大多已化作黄土。她询问,在老人浑浊的回忆里捕捉零星的线索:“朔?那个力气很大的捕快?早走啦......”

    “朔?那个高高大大的外乡人?早些年就走了,得有...三四十年了吧?听说是往东边去了。”

    “朔先生?记得记得!帮我们打过狼呢!力气大,话不多,后来去邻村帮忙修水渠了,再后来...就不清楚了。”

    “朔?哦,那个闷葫芦啊!在咱们这待过几年,帮着守过仓库,后来听说南边闹了场不大不小的天灾,他跟着一支商队去帮忙了,再没回来.......”

    线索时断时续,如同散落风中的草籽。玄道子并不急切,她只是循着那些模糊的指向,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走下去。她见过朔曾短暂停留的村落,那里的老人还记得一个沉默却可靠的身影;她看过他曾参与修缮、如今依旧坚固的水渠;她甚至路过一片曾被天灾肆虐、如今已顽强长出新生植被的土地。她仿佛在拼凑一幅关于“人”的漫长画卷,而朔,就是画卷中一道沉默却坚定的笔触。

    直到,她来到炎国腹地一处不算繁华、却颇有烟火气的镇子。

    “朔先生?”村口晒太阳的老妪眯着眼,用枯瘦的手指指向村子西头,“在守墓园呢。喏,顺着这条路走到底,看到一片矮坡上的柏树林就是了。他来了有十几年了,话不多,人很稳当。”

    玄道子谢过老人,沿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墓园坐落在村子西边一处背风的矮坡上,几排稀疏的柏树顽强地挺立着,投下斑驳的树影。泥土夯实的矮墙围出一片安静之地,里面立着一些粗糙的石碑或木牌。

    她一眼就看到了朔。

    就和五十年前一样。

    他正背对着入口的方向,蹲在一座新培了土的坟茔前。依旧是高大挺拔的身形,穿着一身洗得发灰、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他的头发被漠风吹得有些凌乱,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背脊仍像当年一样,笔直挺拔。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得如同他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他的侧脸线条被岁月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眼角有了清晰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在专注地擦拭墓碑时,却沉淀着安宁。

    玄道子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墓园入口的树影下,看着。

    朔擦得很认真,从碑顶到基座,连碑文刻痕里的尘土也不放过。擦完一座,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水桶边,将布浸湿,拧干,又走向下一座稍显陈旧的墓碑。他的步伐很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节奏。

    风掠过柏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咽。沙尘在阳光里打着旋。

    终于,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将手中湿布上的水拧得更干些,才缓缓直起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五十年风霜雨雪,五十年山河跋涉,五十年生死见闻,都在这一眼中沉淀、交汇,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平静。

    朔的眼中,有刹那的惊讶,但那惊讶很快消散,被一种更深的了然所取代。他看着玄道子,她的容颜被修为凝滞,变化远小于他,但眉宇间那份历经世事的沉静与疏离,却比当年更甚。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却如同深潭,映照万物而不起波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唇边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来了。”他开口,声音比五十年前更低沉沙哑了些,语气却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昨天才见过的邻居。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没有询问她去了哪里,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来了。

    玄道子看着他脸上那抹自然的笑容,看着他鬓角的风霜,看着他手中那块沾着湿泥的布。五十年前那个递水时笨拙困惑的朔,那个在集市上茫然不解“想要”为何物的琉璃空壳,此刻站在风沙边缘的墓园里,像一个最普通的守墓人,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汗水痕迹,笑容里浸满了人间烟火与岁月打磨后的温厚。

    他不再模仿,不再刻意观察。他的动作,他的笑容,他眼中那份安宁,都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人”的味道。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在平凡甚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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