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愈想,早晚是要知道的,自己禀报,比旁人传话强。遂横了心,拱手道:“太妃传我去,是为给我说媒。”
世子“哦”了声,那上扬的音调显得饶有兴致,“你确实该成家了……说了哪家的姑娘?”
冯愈的眼睫又垂下去几分,“是……太妃收养在跟前的余姑娘。”
世子微一顿,没再说话。
冯愈提心吊胆,抬眼道:“主子若觉得不妥,我这就回去辞让了。”
世子却又浮起了笑,语气和表情一样温和,“没什么不妥,那姑娘配你,是一桩好姻缘。男人在外面闯荡,回去总得有个照应,你的婚事也常在我心上,还是太妃周到,三言两语就替我办了。”
冯愈不敢疏忽,这层纸不捅破,心里始终有疙瘩。他们之间向来是有话直说,自己能把心剖给世子看,“太妃曾想让余姑娘侍奉您,我这一打岔……”
世子的笑愈发深了,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那唇角的弧度莫名带着一点玩味或者说讥嘲,“太妃总想把最好的留给我,这也说明余姑娘是良配,将来必能成为你的贤内助。至于让她侍奉我,本就是太妃的主意,事先没有知会过我,事后更没有告诉我。所以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要再提起,若是因此耿耿于怀,往后见了面,彼此都难堪。”
冯愈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笑道:“我刚才还发愁,生怕应下了,惹得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世子说,“见你有个知冷热的人贴身照顾,我也放心了。”
这不过是漫长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世子敛起笑意,重新挽弓,双眼紧盯箭簇。那面苎麻编织的箭靶立在那里,变成他眼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狠狠拉满弓,再用点力,箭簇就要脱离弓臂了。
骤然放手,箭矢破空而去,靶旁的护卫上前查看,立刻举起了小旗——
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结果,白色是脱靶,黑色是穿透。这一发射得深,箭靶背面隐隐透出尖芒来。
世子把弓扔给冯愈,转身坐进了场边的圈椅里。
日头挂在天上,却失了温度,这地方没有遮蔽,风吹来隐约带着凉意,冬天快来了。
侍从呈上茶,他抿了一口,茶盏仍旧托在手里,“日子定了吗?什么时候过礼?”
冯愈说明天,“太妃的好意不敢怠慢,速战速决,免得耽误。”
世子偏头打量了他一眼,调侃道:“你是真想成家了,这么急,怕人跑了?”
冯愈脸上一红,“倒不是怕人跑了,只是觉得娶谁都是娶。既然人选定下了,下过聘,就只等成婚了。”
世子调开视线望向远处,校场边沿荒烟蔓草,在淡蓝色的天际勾勒出焦黄的分界线。
他的语调里不无遗憾,“我还记得,十五岁那年我们商量过,想混进北镇抚司历练历练。可惜少年心气,到最后也没能有机会尝试。”
但凡世家子弟,几乎人人都有一个锦衣梦。皇帝亲军,随扈拱卫,凡则出行,何等的荣光。且入选北镇抚司有极严苛的要求,要身长八尺,要身手不凡,要识文断字,能入选者凤毛麟角,愈发显得名额珍贵。他们早前就是照着这个标准要求自己的,方方面面都够格,结果还是差了一步,王爷病了,卧床不起,世子不能离开衡州,要留在藩地主持大局。
遗憾虽遗憾,冯愈却要宽解他,“世子重任在肩,王府的存亡,比什么都重要。北镇抚司权势虽大,却也招人恨,京里的官员说起锦衣卫就恨得牙根痒痒,咱们还是别去自寻烦恼了。您在衡州,能保一方平安,这两年百姓日子富庶起来了,全是您的功绩,挨夸不比挨骂好吗!”
世子听完一笑,“也对,我这人重名声,还是留在这里,受百姓赞誉更好。”
奶兄弟之间从来不起龃龉,慕容羡对冯愈,比对两个庶出的弟弟更亲厚。冯愈要给未婚妻送聘礼,慕容羡预备了随礼,一对羊脂玉佩,一块赏冯愈,一块赏余蓝今。
冯愈也是说到做到,第二天十八抬聘礼送到蓝今的值房外,蓝今看着这场面,发现她的小屋子好像装不下。
石嬷嬷替她张罗,“拆了担子,把东西都归置起来,贵重的锁进箱笼,大件存在库房里。别愣着了,婚书要上太妃跟前换,都去给太妃磕头,谢谢太妃的成全。”
于是匆匆忙忙,慌里慌张,两个人进了上房,在太妃面前跪下谢恩。
太妃也没想到,这冯愈长得烧火棍似的,行动倒是不含糊,昨天刚说合,今天就来下婚书了。
垂眼审视,他今天穿着一件柔蓝的圆领袍,腰上束着银带,倒是有了几分人样。和蓝今站在一起也不显得格格不入,相信他应当能够照顾好妻小。
“定了亲就是大人了,愈发要仔细当差,不要辜负我的希望。”太妃对蓝今没有更多的叮嘱,敲打的力道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