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是耀眼的存在,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即便万人之中,也能一眼发现。
他从前院的男宾席赶来,给王妃敬酒,修长的手指捏着杯盏,指尖是清透的水红,皮色白净得精瓷一样。
他向王妃行礼,嗓音低沉,好像每个字眼里都能提炼出金石来,“今日母亲寿诞,儿感念母亲抚育教养,祈愿母亲寿祺永固,福履绵长。”
王妃很高兴,执杯抬了抬手,把酒饮尽了,笑着和左右的夫人们打趣:“多亏了今天我做寿,这才能见他一面。平时他公务多,经常三五日看不见人影。”
夫人们当然要捧场,“能者多劳,世子替王爷分忧,这么大的封地要管着,哪能不忙!”
大家知道,他这一来也是为了互相相看。他要娶亲,对方姑娘门第教养很重要,合不合眼缘也很重要。
场面上人多,蓝今混迹其中,不像平时路上遇见不便抬眼,毕竟没有人会留意她。她就想看看哪家的小姐和世子最般配,见那些姑娘面对世子时腼腆的模样,她就跟着老太妃欣然微笑。
世子呢,照常无懈可击,他连目光都控制得极好,就算要相看姑娘,视线扫过就足够了,绝不会长时间在谁身上停留。这满是女眷的场合,尽可能地垂着眼,那双眼睛狭长,眼睑上一道线条极清晰,眼尾微微上扬。蓝今从未在别人脸上发现过类似的眼睛,好像他的五官每一处都和别人不一样,把精巧勾勒到极致,横看侧看都完美无缺。
只是过于完美,就少了人情味,哪怕传闻他和善,也让人不敢随意接近。
他给王妃贺完寿,又来给太妃敬酒。蓝今见状,忙执壶往太妃杯盏里添上茶水——太妃身子不好,不能饮酒了,上回不过呷了半口,就咳得一夜没能睡好,如今只得以茶代酒。
“孙儿敬祖母。”慕容羡看着那双纤细的手为太妃斟上茶,人又退到太妃身后,方才向太妃举杯。
太妃点头,“今晚宾客多,你好生款待。我身上不好,怕是要中途离席,等宴罢,你务必把贵客一一送上车,不要慢待。”
世子说是,“祖母当心身子,外头的事交给孙儿。”
太妃领情喝下茶,实在不能久坐,就和一众女客告了罪,要先回去了。
蓝今仍在边上伺候,太妃边走边吩咐:“那几位太夫人,你替我送一送。尤其平家老太太,将来八成是要走亲戚的,别失了礼数,让人背后又编排我。”
蓝今应了声是,把人送回内园,才顺着小径折返。走了一程,看见前面廊子上有个身影徘徊,是先前宴上的通政使家的姑娘。
这黑漆漆的夜,只有几盏灯笼悬在滴水下,那段廊庑像锅底上开了天窗,一下子变成世界的中心,上面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纳闷袁家姑娘在那里做什么,忽然见她疾步朝随墙门前走去,不早不晚,恰好和出门的世子撞个满怀。
袁家姑娘倒退两步,脚下站不稳,眼看要摔倒,世子伸手搀扶,不得不搂住了腰,这要是被人看见,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蓝今站在暗处嗟叹,原来还有这种手段。府里看好的是平家姑娘,袁小姐闹这一出,不会就此换人吧!但主子的事,并不是她能过问的,看见当没看见,于是悄悄退后两步,换了另一条路。
树枝一动,人影一闪,逃之夭夭了。
慕容羡收回视线,后退了两步,好意提醒面前的姑娘:“在陌生的府邸,千万不要乱跑。撞了我不打紧,要是撞了家里的仆从,姑娘的名声可就不好周全了。”
他是笑着说的,可那双眼睛冰冷,仿佛看破了一切,让人十分难堪。
袁家姑娘原本是想在他面前露脸,宴上各家小姐讲稳重,讲守礼守节,她觉得自己虽出挑,但还没到让他一眼记住的程度。所以想出这个办法,借着酒洒了袖子,出来洗手。只要有单独相见的机会,起码比别人多了几分胜算。
结果谁知道,这种露脸方式不管用,世子像口古井波澜不兴……他没有感受到她的腰有多软吗?
话也不中听,不见半句关怀,全是若有似无的嘲讽。
袁家姑娘手忙脚乱,“是我……我匆忙了,着急回宴上,不想迷了路。”
他抬起袖子指了指身后,通臂袖襕辉煌夺目,“往前走,拐个弯便到了。”
说完没有停留,错身而过,袁家姑娘当即面红耳赤,捂着脸出了随墙门。
蓝今原本站在太妃身后,这回站到了王妃身后。看着袁姑娘闷头落座,别人同她说话,她全程心不在焉,失魂落魄。
蓝今低下头,决定把先前看见的全忘了。
夜渐渐深了,今晚的寿宴也要散场了,宾客们起身告辞,王妃亲自送出大门,世子已经站在台阶前,正同宾客拱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