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把糕留下二十包,自己留了二十包,说:“这二十包算我的。您柜台上先摆上。卖完给我个信儿,我再送正式的。”
孙志强叫来一个业务员,把糕分了分。那业务员叫小罗,二十出头,腿脚利索,拿着糕就出去了。孙志强给王秀兰写了张收条,又写了个地址,递过来:“这是二门市的地址。以后送货,直接找他们主任。我打过招呼了。”
王秀兰收了条子。天已经快黑了。孙志强要给她安排住处,她没让,说去车站附近找个旅馆就行。孙志强说:“那地方乱。要不你住我们公司招待所,便宜,还干净。”王秀兰想了想,说:“那谢谢您了。”
招待所就在公司后面,一排平房,床单发黄但洗得干净。王秀兰把包袱放下,坐了半天。她浑身酸疼,脚底起了两个泡。可她心里热。地区这一趟,成了。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去了趟二门市。那是个临街的大铺面,玻璃柜台擦得亮堂。她在糕点柜前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罗已经把她的糕摆了上去。油纸包着,红章醒目。旁边就是国营食品厂的蛋糕和桃酥,包装精致,可买的人不多。有个妇女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山楂糕,问:“这啥?”售货员说:“秀兰山楂糕,新来的。”那妇女拿起来看看,又放下。王秀兰转身走了。她不是来当顾客的。
回到公司,孙志强已经上班了。他见王秀兰来了,说:“正好。昨晚二门市卖出去十三包。你那山楂糕最抢手。我让小罗给你记了账。这样,下个礼拜你先送一百包来。以后半个月一次,一次一百。等你那边加工量上来了,再加。”
王秀兰点头。这一百包,是她到地区市场的第一笔正式买卖。每包利润薄,但量大。而且二门市一卖开,别的门市也会要。这雪球,已经开始滚了。
临离开前,王秀兰去了趟火车站。她没进去,就站在广场上,看那些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有人上车,有人出站,个个行色匆匆。她忽然想起前世,援朝去南方打工,她送他到县汽车站。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一天,这世上能有一条路,不用背井离乡也能挣钱,就好了。
现在,她自己踩出了这条路。
回程的车上,王秀兰把鞋脱了,揉了揉脚上的水泡。泡已经破了,袜子上沾了黄水。她没觉得疼。车厢晃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光秃秃的,顶上有薄薄的雪。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望着远处出神。脑子里开始过家里的事:陈师傅教的新方子,得赶紧试出来。操作间得再搭大点,不然雨季一到,货都放不住。帮工的媳妇们,得给她们涨点工钱。卫红的棉鞋也小了,该换一双。赵大柱的猪圈不知道动工没有。
事儿真多。可每一件,都让人有奔头。
回到李家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院门,三个孩子正在堂屋写作业,围着一盏油灯。赵大柱在灶房烧火。听见门响,赵大柱先跑出来,看见王秀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肩上的包袱都散了形。他嘴张了张,没说话,伸手把包袱接过来,又往她手里塞了碗热水。
王秀兰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她抬起头,说:“成了。地区要一百包。”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特别亮。
援朝从屋里冲出来,抱住王秀兰的腰:“娘!你回来了!俺爹说你去办大事了!”
“是办成了。”王秀兰摸着援朝的脑袋,“以后咱的糕,要卖到地区去了。比县城还大的地方。”
跃进和卫红也跑出来。卫红仰着小脸,说:“娘,我看看你的鞋。”
王秀兰低头。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脚指头都能从边上探出来。她笑了:“鞋没新的。明天娘去给你买一双。”
卫红说:“我不要新的。我要娘好好的。”
王秀兰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卫红搂进怀里。三个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赵大柱在灶房喊:“都洗手!吃饭!面都坨了!”
堂屋里,油灯跳了跳。王秀兰坐在桌前,看着满屋的人,觉得这一趟,再累也值。
第二天,王秀兰把刘嫂子叫到家里,把地区的买卖说了。刘嫂子高兴得直拍大腿:“秀兰!你这不是做买卖,你这是给咱全村的妇女长脸!以后谁再说咱村没能人,我第一个不依!”
王秀兰说:“光高兴没用。从下个礼拜开始,量得往上提。以前一天一锅,往后得两锅。刘嫂子,你帮我再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工钱我按件算,多干多得。”
刘嫂子满口答应,风风火火地去了。
陈宝柱知道这消息,第二天就来了。他站在操作间门口,背着手,看王秀兰安排活计。等人都散了,他才说:“你这一步,是走对了。可越往上走,人心越杂。你如今不光要做糕,还得护住自己的名。我听说周德明那边没消停。你打算怎么办?”
王秀兰说:“不跟他打。我把量做起来,把名声打出去。等全地区都知道‘秀兰糕’,他一个县国营厂的厂长,想动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