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边上蹲着一个人,在补网。网很大,拖在地上像一片水,他补得很慢,一针一针,可是他的手在抖。
叶孤鸿走过去,蹲下,看着那面网。“这网不是你的。”
补网的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太干净。”叶孤鸿说,“常年撒网的手,虎口会裂。”
那人把手收回去,藏进怀里。“你是南边来的。”
“是。”
那人沉默了一下。“南边……还打吗?”
叶孤鸿看了看那几排在岸上摆得很整齐的船。船头都朝南,绳从船头拴到岸上,每一条船的绳都打了三个结——三个结,是拴死的意思。
“打了。”
“打完了吗?”
“打完了。”
“谁赢了?”
叶孤鸿没有答。他蹲下去看那面网。网眼很密,是拖网的网,拖网是打江底鱼的网,这样一条浅河用不着。
“这面网是从南边来的。”
“船征走了,网留下了。”补网的人低下头,“网留下,就是人没回来。”
“谁告诉你网能到这儿?”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蹭完抬头。“有人送来的。”
“什么样的人?”
“一个官面上的人。他穿新鞋。”
叶孤鸿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在这儿等。”
“等谁?”
“等从南边来的人。等到之后,我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人把网往身边拽了一下,卷起来,卷得很慢,抱在怀里。他没有看叶孤鸿,他看的是河。“河底下的东西,都让人捞干净了。”
叶孤鸿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这网不是你的?”
那人站起来。他的右腿是直的,站起来的时候先撑左腿,撑完再拖右腿。“因为这是我兄弟的网。我兄弟是那一百二十个人里的。”
“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他把网扛到肩上,网很沉,扛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我不是官面上的人。我是等的人。”
他往北走了。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这个人叫老周。他所在的寨子去年被征了船,船征走了,人也要,寨子出了一百二十个人。他没去,是那年摔断了腿。他活着,是因为他没用。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周接了,没有立刻吃,先闻了一下,然后把饼又分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
“这半给我孙子。”他说。
【切换】十月十八 · 渡口 · 傍晚
傍晚,来了一个骑马的妇人。
她一个人。马是好马,黑色的,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割过,刀口从脖子往下一尺。她身后的旗杆上卷着一面旗,旗卷得很紧,风很大,旗不动——卷旗的人手上有力气,而且卷了很多次,因为旗的边缘已经起毛了。
她下马,没有看叶孤鸿,看的是那几排在岸上的船。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一个空位置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地上还留着一根白线,不长,半尺,一头打了结——那是顾惊澜走的时候落下的。
她弯腰把线捡起来,没有还给谁,收进了袖子里。
“那根线是别人的。”叶孤鸿说。
妇人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好看的那种亮,是熬夜熬出来的。“她人呢?”
“走了。”
“去哪儿?”
“南边。”
妇人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你是她什么人?”叶孤鸿问。
她没有回答,走到船边,把一只手放在船帮上,开始敲。不是乱敲,是敲点子——一下,一下,一下。敲到第七下,她换成两只手,交替着来,快了一倍,再换回来,又慢下来,然后停。停的时候,她的手还按在船帮上,掌心里有汗。
“你会数拍子吗?”她问。
问的不是叶孤鸿。问的是刚走的那个人,是那个她没见着的人。
“她刚才在数这个。”叶孤鸿说。
妇人把手从船帮上拿开。“那就对了。”
“你是谁?”
她把缰绳拿起来,翻身上马,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走了一天路的人。“告诉那个数拍的姑娘,”她说,“第七下不是停。第七下是换手。”
她走了。马跑起来,旗还是卷着,可是旗杆响了——风从杆子里穿过去。
【切换】十月十八 · 官道 ·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