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账房
    “那个时候,郑家就已经在往外送人了。”

    “对。”

    他抬起头。

    “或者说,已经有人在往外拿了。”

    【切换】五月廿六 · 刑部狱 · 门外

    五月廿六,叶孤鸿去了一趟刑部狱。

    狱在城北。墙不高,黑洞。门口两根石柱,柱上有人靠过的印子——不是血的印子,是汗的印子,一层压一层。

    门口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一件旧的皂衣,手上有一个碗。

    他正在吃饭。饭是糙米,菜是一小撮腌菜。

    叶孤鸿走过去。

    那个人没有抬头。

    “干什么?”

    “看人。”

    “看谁?”

    “郑允升。”

    “不见。”

    “为什么?”

    “案子没结。”那个人把饭咽下去,“案子没结的,谁也不见。”

    叶孤鸿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看这个人吃饭。

    这个人吃饭很慢。他吃饭的时候,把碗端在左手,右手拿筷。他每吃一口,就要停一下,往巷子那边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巷子。他是在听。

    叶孤鸿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搁在石阶上。

    那个人看了那包东西一眼。

    “什么?”

    “药。”

    “什么药?”

    “治手的。”叶孤鸿说,“你的右手指头上,有四道裂口。裂口是冬天冻的,到现在没有长好。”

    “那不是冻的。”那个人说,“那是钥匙磨的。”

    “钥匙磨的,也能上药。”

    那个人把碗放下。

    “我姓陶。”他说。

    老陶收了药,可他没有让叶孤鸿进去。

    “你明天来,我还是这么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来?”

    叶孤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了一句别的。

    “里头那位,这些天做什么?”

    老陶想了一下。

    “做了什么,我不能说。”

    “那你说说他没做什么。”

    老陶把饭碗重新端起来。

    “他没喊。”他说。

    “一句也没有?”

    “一句也没有。”

    老陶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前天他要了东西。”

    “要什么?”

    “纸和笔。”

    叶孤鸿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一个人在牢里,一个人也不见,什么也不喊,只要了纸和笔。他写什么?不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一个人在死以前写字,写的东西不多。多的是他烧掉的那些。

    【本章末】

    那天夜里,闻人默又记了一条。

    顾惊澜铺纸,蘸墨。

    “记什么?”

    “记三样。”

    “哪三样?”

    “左手刀。”闻人默说,“先烧账房。狗不叫。”

    “就这三样?”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

    “再加一句。”

    “你说。”

    “杀人的刀不认人,狗认人。”

    顾惊澜写完,把笔搁下。

    “这一句是给谁看的?”

    “不是给谁看的。”闻人默说,“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们做这一行,最怕的是把人想成东西。”

    “东西才没有狗。”

    “人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