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补报
  她走过去,用手指在砚里戳了一下。

    墨干成一块,硬得像石头。

    正当中裂了一道缝。缝很细,从中间往边上走,像一片叶子上的一道筋。

    墨干到裂缝,要三天。也就是说,这个人三天没来。

    她把那支笔拿起来。

    笔头是硬的,笔尖开了叉。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圈,正好是握笔的位置。

    这是一支用了很久的笔。用久了的笔,不是随便扔的。

    她把笔放回笔架。

    放回原来的位置。

    顾惊澜去看右边那堆纸。

    纸堆上头压着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待定。

    她把牌拿开,看最上面那一页。

    那一页是半张,只写了三四行。字很干净,横平竖直,起笔轻,收笔重。

    她不认得字写得好不好,可她认得一件事:

    这一页最下面那一行,写到一半停了。

    她把这一页抽出来,交给闻人默。

    闻人默不接。

    “先别给我。”他说,“你先把那五张桌,一张一张告诉我。”

    “怎么说?”

    “说砚。”

    顾惊澜回到桌前,一方一方摸过去。

    “东边第一张,砚里墨是满的。”

    “第二张,半砚。”

    “第三张,见底了,边上还有一圈黑的。”

    “第四张,墨很少,可是很稠。”

    “第五张——”

    她停了一下。

    “第五张的墨干成一块,中间有一道裂缝。”

    闻人默的手在膝上动了动。

    “现在,”他说,“把左边那堆纸,最上面十页,一页一页给我。”

    闻人默摸纸,摸得很慢。

    他不是摸一张丢一张。他每摸一张,先把纸的右边捏住,再把指腹从左往右拖过去。

    拖完一遍,反过来,摸背面。

    摸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

    “这一张是谁写的?”

    “不知道。”

    “换一张。”

    摸到第七张,他又停了。

    “这一张和第三张,是一个人写的。”

    “怎么看得出来?”

    “写字的人在收笔的时候,会往上挑一下。”闻人默说,“挑的高度不一样。”

    “这个人挑得高。”

    顾惊澜把那两张纸抽出来,放在一边。

    摸到第十张,闻人默把纸放下了。

    “你把这十张的右边,量一下。”

    “量什么?”

    “量字离纸边的距离。”

    顾惊澜拿一根线量了。第一张离半寸,第二张离半寸,第三张离半寸二分。

    十张,十个差不多的数。

    “都是半寸上下。”

    “对。”闻人默说,“写字的人,都是从右往左写。他每写一行,收笔的时候,习惯把最后一笔往外放出去一点。”

    “放出去多少,是他自己的手。”

    “同一只手,放出去的距离是一样的。”

    他把手收回来。

    “这十张,是七个人的手。”

    “七个人?”

    “七个人。”闻人默说,“最上面那张是第一个人,第三张是第二个——这个人手急。第六、第八、第九张是第三个。”

    他停了一下。

    “第十张,和第三张,是同一个人。”

    顾惊澜把那两张纸拿过来,对着灯看。

    纸是一样的纸。字是一样的字。

    一样到看不出差别。可她记得第三张上面那一行没写完。第十张上面那一行,也没写完。两页,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然后闻人默让他们把左边那堆纸全搬过来。

    一共三百二十七页。

    他不数页,他数“手”。

    三更到四更,他摸了六十页。

    四更过后,他停下来。

    “够了。”

    “怎么了?”

    “这一堆里有六个人的手。”

    “哪六个?”

    “第一、第二、第四、第五、第七、第九。”

    “……第三、第八呢?”

    闻人默把手放在纸上。

    “你告诉我,那三天的东西,在这堆的哪一层。”

    顾惊澜翻了一遍。

    她发现这堆纸的排法不是按时间,是按衙门。每一个衙门一叠,一叠里面按日子。

    她把“三月初五”那一叠抽出来。

    一共十九页。

    她把这十九页递给闻人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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