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子时三刻 · 雪原
   “什么味道?”叶孤鸿问。

    闻人默很久没有说话。

    “甜的。”他说。

    “什么?”

    “这灰是甜的。”

    他把手收拢。

    “香灰本来是没有味的。”他说,“柴灰是酸的,纸灰是苦的。可这个灰是甜的。”

    “甜灰是什么?”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掌心里的灰,倒回纸上,包好。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另一小片纸。里面包着一粒灰。

    “这是哪儿来的?”顾惊澜问。

    “乌沙渡。”闻人默说。

    “第一章的那个雪夜,我们进了驿馆。驿馆后头有个香炉,炉里的灰是冷的。”

    “我刮了一粒。”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用。”闻人默说,“一粒灰,只能说明有人在那个屋里点过香。”

    他把两片纸并在一起。

    “现在有用了。”

    “乌沙渡驿馆香炉里的一粒灰。”

    “这一撮从三具靴底刮下来的灰。”

    “一样的方子。”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什么叫一样的方子?”

    “香是有配方的。”闻人默说,“檀、沉、丁、麝,几味几两,各有各的做法。南边的香铺做几百种香,每一种都不一样。”

    “这世上能做出甜香的,只有三种。”

    “哪三种?”

    “第一,佛寺的供香。”

    “第二,官府的祭香。”

    “第三——”

    他把纸收起来。

    “官家自己用的。”

    叶孤鸿站了起来。

    他走到水边。

    江封着。冰面在月光下是青的,像一块很大的石头。远处,城的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不问走过去。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叶孤鸿说。

    “什么事?”

    “这三个月,我们一直在找''鬼''。”

    “是。”

    “我们找到了七个没有舌头的人,四把河间的刀,一枚北望志士的印,三百九十三张柳家的路引。”

    “我们查到的东西,全是南边的。”

    “可南边给我们的是什么呢?”

    他转过身。

    “给我们的是香。”

    “甜香。”

    “官家的甜香。”

    他伸出手,把那一包灰接过来,捏在指尖。

    “这世上要我们死的,不在北边。”

    “在北边,只有海东青。”

    “海东青不打雁。”

    “海东青抓的是天鹅。”

    他把灰放下。

    “猎人打雁。”

    “猎人在南边。”

    子时三刻 · 扬州

    商九龄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一份报。

    报只有两行:

    三月十五夜。五国城南。全没。

    我方七人无存。对方逃一人。

    商九龄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他把报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印。印是驿递的印,圆的,墨色不匀,是路上淋过雨的印。

    他看那个印,看了很久。

    “这个报,是从哪儿递上来的?”

    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

    “北边。”

    “走的哪条驿?”

    “淮上。”

    “淮上哪个驿?”

    “……中站。”

    “中站的驿丞姓什么?”

    门口没有声音了。

    商九龄把报放下。

    “去查。”

    “查什么?”

    “查这份报出了几手。”

    “出了几手”是行话——一份报从北边递到南边,中间要过多少驿站、多少人手里,叫“出了几手”。出的手越多,改字的可能越大。

    门口的人答了一个字。

    “是。”

    脚步在雨里退了三步。

    商九龄坐在灯下。

    他没有立刻写字。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把袖子里的三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叶孤鸿”三个字,烧剩一半。

    第二张,是“事毕自销”四个字,他有一次没有写完。

    第三张,是“燕京。九月十九。”下面多了一行:“少了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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