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百里

    那半截舌根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口气从破了边的碗里漏出去。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站着不动。

    他不动,是给叶孤鸿看的——他站着,别的黑衣人就会看见他;他们看见他,就会往他这边来。

    ——他在替叶孤鸿,挡那三步路的眼睛。

    叶孤鸿看着他。

    三个人围上去。

    不是三个黑衣人。是两个人穿黑,一个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靛蓝衣裳——是接应七人里的一个,是那四个当中的一个。

    他们围上去,没有立刻杀他。

    他们先做了别的事——他们把手伸进他的怀里,摸了一遍,摸走了他怀里的东西。

    那件东西不大。

    软软的,两指宽,一掌长。

    ——是一块木头。

    ——上面刻着十九道道子。

    ——那七个人身上,一件自己的东西都不许留。

    然后他们才动手。

    叶孤鸿没有看下去。

    他往石头指的那个方向跑。

    西南。

    那一夜,雪原上有很多声音。

    马的声音。人的声音。火的声音。

    还有一种声音,没有人听见。

    ——是雪在杀完人之后,重新落下来的声音。

    雪落得很慢,一寸一寸,把血盖住,把脚印盖住,把尸体盖住。天亮以前,一切都白。

    天亮以后,雪原上就是一个白的、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只有三样东西在那片白上。

    第一样:一匹死马。

    第二样:一只鸽子。鸽子站在死马背上,翅膀上有血,它不动。

    第三样:一个人。

    那人坐在雪里,背朝着城,脸朝着南。

    他十六七岁,下巴上没有胡子。

    他的嘴里没有舌头。

    他的眼睛睁着。

    ——他活着。

    ——他一个人活着。

    叶孤鸿走过去的时候,天刚亮。

    少年坐在雪里。他坐的姿势很正,两腿盘着,手放在膝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的方向是南。

    叶孤鸿蹲下来。

    “能走吗?”

    少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拿开,摊给叶孤鸿看。

    手里什么都没有。

    叶孤鸿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少年的怀里,摸了一遍。

    怀里是空的。

    ——那块刻着十九道道子的木头,没有了。

    ——他们连这个都要拿走。

    叶孤鸿把手抽出来。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郝五在居庸关下给他的那半块饼。

    饼冻硬了。

    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少年摇头。

    叶孤鸿把饼收回去。

    他把刀抽出来。

    少年看着他。

    叶孤鸿握着刀,在雪地上划。

    一道。

    两道。

    三道。

    他划了十九道。

    划完,他抬头看少年。

    少年看着那十九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他要的,不是在雪地上的。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扯住自己衣裳的下襟,用刀割下一角。

    布是黑的,被雪和血浸过,硬了。

    他把那块布摊在膝上。

    他用刀尖蘸了一点自己手上的血。

    他在布上划了十九道。

    一道一道,划得很慢。

    划完,他把布折起来,塞进少年的怀里。

    他按了一下——按在靠心的那个位置。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怀里。

    他抬起头。

    他张开嘴。

    嘴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又把手指向叶孤鸿。

    ——那是“谢谢”的意思。

    ——也是“我记住了”的意思。

    叶孤鸿站起来。

    他把少年从雪里扶起来。

    ——从这一刻起,那不是七个人了。

    ——那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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