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河


    人群里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去北边找人的。找一个兄弟、一个丈夫、一个爹。这种人排队排得最靠前,也最焦躁。

    第二种是去北边做生意的。皮货、药材、盐。他们不怕排队——排队的时间,他们能打听价钱。

    第三种人最少,也最安静。

    他们不找人不做生意。他们只是要去北边。

    有个女的,三十上下,抱着一个孩子。她一直看着北边,眼睛是干的——不是不哭,是哭干了。

    叶孤鸿走过去,把自己那半张饼掰了一半,放在她脚边。

    “我不讨。”她说。

    “不是讨。”

    “那是什么?”

    “是我拿不动。”叶孤鸿说。

    那女的看了他一会儿,把饼收下了。

    “我在等一个人回来。”她说,“他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等到河开了,我过去;河封了,我就走冰。”

    “等了多久?”

    “两年。”

    “两年,我在这渡口过了四个冬。”她说,“头一个冬,我数日子。第二个冬,我数船。第三个冬,我数人。今年这个冬,我什么也不数了。”

    “为什么?”

    “数完了。”她说,“数完了,就只剩下等。”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渡口起了风。风把三口黑漆棺材上的雪吹开,露出底下的木纹。

    木是薄木。薄木棺材,是用来运骨的——走远路,轻。

    叶孤鸿看着那三口棺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棺材是给死人预备的。

    可那些人抬棺的动作,不像抬死人。

    像抬活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风不问递上路引。

    押队接了,先看纸。

    他看纸看了很久——比看人久。他把纸举到灯下,看纸的纹路,看墨的深浅,最后用指甲在印上刮了一下。

    刮完,他不说话。

    “怎么了?”风不问问。

    “印没干透。”押队说。

    风不问的心停了一下。

    “腊月的天,印哪有不干的。”押队说,“除了刚盖的。”

    三人都不说话。

    押队把路引还给风不问。

    “走吧。”

    风不问接了纸。

    “官人,”他问,“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放我们过?”

    押队把手伸到炭盆上烤。

    “北边如今是个筐。”他说,“我这一年到头,往里筛人。筛出去十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还要骂我。”

    “你们要去,就去。”

    “我拦你们,你们就不去了?”

    “不去。”风不问说。

    “是啊。”押队说,“拦了也是个不去。放了你,你去了,还能给我办点事。”

    “办什么事?”

    “你要是活着回来,”押队说,“替我看看:北边到底有没有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那边。

    河那边是黑的。

    茶棚里,坐着一队人。

    十几个,全是妇人。年纪大的六七十,小的二十出头。她们不吵,不闹,一人抱着一只粗布包,安静地坐着。

    棚子外面,摆着三口棺材。

    棺材是新的,木是薄的,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闻着有一股酸。

    阿渡——不,叶孤鸿看了那三口棺材很久,才看出不对。

    棺材轻。

    抬棺材的是两个妇人。她们抬起一口,走两步,放下,再抬另一口,动作很利索。三口棺材,一口一口地抬过一遍,像是在称。

    称完,她们把棺材摆回原处。

    叶孤鸿走过去。

    “去哪儿?”他问一个老妇。

    “北边。”

    “接人?”

    “接骨。”

    老妇说得很平。

    “男人、儿子、兄弟,北边死的,我们一样一样接回来。”她说,“三年了,接了十四个。还有二十一个。”

    “棺材买这么多?”

    “棺材不是给接回来的人预备的。”老妇说,“是给没接回来的、还没死的预备的。等他们死,就一口一口地运。”

    叶孤鸿看着那三口黑漆棺材。

    “这三口,装的是什么?”

    老妇没有答。

    她站起来,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伸手在棺盖上拍了三下。

    三下,很轻。

    拍完,她回头看叶孤鸿。

    “这位客人,”她说,“你知道北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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