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官船结


    “人躺着死,血往两边淌。站着死,血往下淌。”她说,“坑底的血,是一圈。”

    “一圈的,就是站着流的。”

    “人站着流血,说明他没被绑。”

    “说明他是被人叫上船,站着说话的。”

    “说话的时候,刀从背后进去。”

    雷不苦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像看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风不问又问:“这些,谁教你的?”

    女孩子把匣子抱紧了一点。

    “没人教。”她说,“我从小看的。我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船到码头,阿渡跑过来接缆。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鼻子冻得通红。

    “人找到了吗?”

    叶孤鸿摇头。

    “船呢,船找到了。”

    阿渡愣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往舱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收回来。舱里那七副碗筷还在。他不敢再看。

    酒棚里,闻人默还坐在原处。他没有弹琴。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手指很慢地一下一下敲着。

    “听出来了?”叶孤鸿问。

    “听出来了。”闻人默说。

    “船有问题。”

    “船没问题。船是好的。”闻人默说,“问题在船上,少了七十斤。”

    “什么?”

    “这条船出江的时候,吃水到哪一条漆线,我听得出来。”闻人默说,“它回来的时候,浮起来的高度,是空了七十斤的高度。”

    “七十斤?”

    “七个人,加上他们随身的家伙,一百斤打不住。可他们只空出来七十斤。”

    叶孤鸿看着他。

    “少的那三十斤,是什么?”

    闻人默的手指停了。

    “是一个人上船的重量。”

    棚子里静了一下。

    “船走的时候,是八个人。”

    风不问蹲在门口的雪地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根旧纤绳头,是那根绑在鸽子腿上的。他没有解下来,也没有扔。他就这么捏着,拈来拈去。

    “口令。”他忽然说。

    叶孤鸿看他。

    “七个人没有令牌,也没有凭信。他们凭什么上船?”

    “凭口令。”

    “什么口令?”

    风不问把纤绳头收进袖子里。

    “我们家的老规矩。北上的船,出江要口令。口令是领队定的,一旬一换。队里死了人,口令就废。”

    “他们那天用的口令是什么?”

    “‘七号’。”

    “七号是什么口令?”

    “是三个月前,第二批出江时用的口令。”

    叶孤鸿的呼吸慢了半拍。

    “第二批,不是全没了吗?”

    “是。”

    “那这个口令,谁知道?”

    风不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三个人。”

    “说。”

    “第二批的领队,我大哥。”

    “第二个,是我。”

    “第三个,是随队的文书。”

    “我大哥,三个月前死在北边。”风不问说,“文书也是。”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尸体呢?”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风不问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木头。木头上缠着一圈红线,线已经黑了。

    “这是我大哥的。”他说,“我们风家认路,认到最后,会在路上留一个记号。”

    “他留了这个。”

    “留了记号的,就是走到底了。”

    “三个人,剩下我一个。”

    他抬起眼,看着叶孤鸿。

    “可这口令,昨天在乌沙渡,被用了。”

    “用得非常准时。一个字都不差。”

    “连该重念一遍的地方,都重念了一遍。”

    “那个重念的位置,”他一字一字地说,“知道的人,只有我大哥和文书。”

    “因为他们口音不一样,怕听错,才定了这个规矩。”

    风不问的声音很轻。

    “我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说过这个规矩。”

    雪落在码头上,落在缆绳上,落在那七副还没来得及洗的碗上。

    “你大哥和文书,”叶孤鸿说,“是什么时候死的?”

    “九月。”

    “尸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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