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助她康复,喂饭喂药。扪心而论,从濒死线上拉回她的,确实是他,他对她有了一场救命的恩德。
人与人之间最忌讳恩情,尤其是敌对阵营,有了恩情便束手束脚,恨不彻底,做事拖泥带水。不知不觉间,阳春分不清他是好是坏了。
他虽为她遮风挡雨,但风雨也是他带来的。
阳春心境复杂,本就碍于身份不敢强硬顶撞,这下愈加受制于人。
谢昭训见她蔫头耷拉眼的,逐客道:“回屋睡,留我清净。”
阳春求之不得,行礼之后,速速回屋。
没锁门,也没关门,因为是徒劳的。庭院中仅他们两个,整个谢府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
茶汤里大抵加了助眠之物,阳春喝下后便感觉脑袋昏沉沉。午后阳光一晒,四肢百骸充斥着懒洋洋的倦怠之意,药物偕同自身血液中逐疫之力,残病正在一点点被驱逐。
枕头好硬,硌得脖颈好疼。
她病中迷糊,贪婪享受着这一须臾的安逸。小时候被父母催着干活,弟弟吃得珠圆玉润,她却日日辛苦。干完了所有活,才敢悄悄躲在灶火台小睡。
“小培,小培!娘亲求求你帮娘亲分担一些吧,你爹欠债的仇家都找上门了,咱们这个家就快要散了!”
“你爹喝醉了就打娘,娘也是没办法,呜呜,总不能扔下你们姐弟俩。”
“小培,明日你送你到周府去享福,也好换点钱给你爹还债。领了银子惦记着点家,父母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逢年过节多回家看看,娘想着你呢……”
阳春堕入梦中。
恍惚还记得,阳春并非她的真名,而是被家人卖入周府后,周家给丫鬟们统一改的名字,阳春,碧桃,竹枝,柳翠……
父母给她起的真名,叫小培,其实是小赔。
弟弟叫小赚。女孩是赔,男孩是赚。
所以后来,她更喜欢叫阳春这个名字。即便是主子随意给阿猫阿狗起的。
恍惚间,她从过往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
脖下枕头渐渐不硌得慌了,如垫了舒适的棉。阳春浅眠之中,五感灵敏,立即意识到这不是枕头,睁开眼睫,正枕在男人的膝头。
冷汗刹那间湿透了全身。
她慢慢惊恐地抬起脑袋,正对上谢昭训冷冷清清、朦朦胧胧的眼,若隐若现的光感,如明亮的雨水折射其中。
她没有第一时间逃开,而是心照不宣默认了这种暧然,“……主君。”
“做噩梦了?”谢昭训轻挲她濡湿的鬓发,“手舞足蹈拼命呼喊,险些跌落床榻。”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她身边。
阳春窘迫,不堪的一面暴露于主上,默然道:“奴婢失礼了。”
欲起身,被谢昭训象征性地按住,她便也象征性地继续枕在她膝头。
“阳春,忘掉过往的一切,允许自己有一个新的开始,好不好?”
他的遣词造句,含蕴深沉。
忘掉过往的一切,不仅包括狠心卖掉她的父母,还有薛元;而新的开始,是接受他,认命在谢府锦绣荣华中做一个妾。
“有我在,晚上不会再叫你做噩梦。”
阳春没准备好踏入新的开始。
她如一滩水般无力,在他膝上一动不动,像驯从的动物,“您一直在劝我。”
“可你一直不听。”谢昭训剐掉她眼角薄薄的泪水,“为何这么固执呢?做我的妾室就这么不堪,我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不堪?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阳春气息残余着最后微弱的抗争。
他好时,好得过分;恶毒时,又时时刻送人去死。一生侍奉这样的人,该是多么可怕。
谢昭训深知她不一定会答应,小小的婢女大有主意。
虽然她身子已给了他,名分也定了。
二人就这么互相没说话,依偎着,静静感受着彼此,倾听着夏风。
“我和您这样,对不起小姐。我的良心时时刻刻都在不安,很多人说我是刻意破坏您和小姐。”
“休要管旁人说什么。再有嚼舌根的,我替你把舌头全拔了就是。”
谢昭训从深处浮现微笑,“如果你选择我,我和你就是一个阵营。我去帮你所谓宅斗,够不够诚意。”
他亦真亦假许诺着镜花水月的事。
一切都是一场即兴游戏,尽兴就好。
他未来注定要纳很多妾室,她连他最喜欢的一个玩物都算不上。
阳春掩盖内心思量,遮下睫毛,无论未来如何,此时此刻只能温顺着。
“那岂不是如有神助。”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