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廊下


    他大抵是指她为长公主捏头止痛的事。

    下人对主子,还不是本家主子,谈何喜欢,阳春眼底映着湖面几点碎影,严丝合缝道:“长公主温良敦厚,慈风天下,整个京城无论贵贱之人都十分敬仰。”

    她巧妙规避了自己。

    孰料被谢昭训刨根究底,“问的是你。”

    阳春只好补上:“奴婢自然也敬仰长公主。”

    谢昭训得了这句,继而问:“可曾想过永远伺候长公主?”

    刹那间,阳春面色泛白,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话一环扣一环,是给她挖坑做套。敬仰归敬仰,不代表一辈子要留在这里。

    “奴婢——”

    快速流转的脑海,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推诿理由。无论哪一条当借口,哪怕搬出周家老太太,都能被对方轻而易举堵死。

    谢昭训听她犹豫,猜到了答案。他放过了,一声赦免的轻笑回荡在初晴的雨风中,湖面水鸟翩然飞荡,权当随口一说。

    这一声轻笑,浑令阳春不适。她眼前一幕幕浮现昨夜被他按倒在榻的屈辱样子,不祥的预感正一步步残忍变成事实。

    “本该向主君主母请求,允奴侍奉长公主殿下。奈何周家老太太亦有头疾,奴婢伺候他老人家惯了,实在脱不开身,这边向您和长公主请罪。”

    她赶紧顺坡下驴,推辞自己没有福气长久侍奉长公主,乃卑贱福薄之人。

    谢昭训没再纠结这件事,举重若轻地说,“周家有你这位陪嫁,很好。”

    阳春一愣,自己并不是陪嫁。

    正欲解释,这时,他手心佛珠掉入了水中。啪嗒一声,没完全沉下去,险险地挂在了肥大的荷叶上,摇摇晃晃。

    “糟了。”谢昭训道。

    似他这种一家之主的贵人,矜贵冷感,绝不可能躬身踏入泥泞。

    周围并没有其他小厮,连看守的婢女都没有。

    “奴婢来吧。”阳春无奈。被推到了这关口,识趣地主动捡珠。绕至台阶处接近水面,稍费了些力伸手,好在拿到了佛珠。

    少女灵动的身形像初秋的一轮新月,曼妙而灵动,恰似夜晚被折叠落泪的模样。

    “您的佛珠。”

    阳春回到雕花游廊上,双手奉上。

    谢昭训始终在注视着她。此刻,心头洞明,修长的指尖去拿佛珠,顺便的,也滑过她的柔荑,目光一片冰冷,淡漠,玩味,仿佛这里不是游廊,而是床榻。

    阳春毛骨悚然,避而不语,极度难受,四根手指已被他牢牢握住。

    一个礼佛的孝子,朝廷风光霁月的肱股,婚前肆无忌惮地勾搭未婚妻的婢女。

    谢昭训靠近在她耳侧,打下清净的呼吸,再度:“来谢家长久伺候长公主吧。”

    方才是模糊暗示,现在是命令明示。

    阳春极力躲着,困于湖面与他之间,躲能哪里去。她内心狂跳,另一只握拳的手直颤,艰难而坚决地拒绝道:

    “大人恕罪,奴婢真的要伺候老太太,不能到谢府,求大人体谅。”

    老太太和长公主,同样是长辈,同样需要她伺候,她有主在册。若他真是孝顺之人,便不该再威逼。

    谢昭训若无其事,目光淡薄而锐利,剐了下她的鬓:“长公主殿下比周家老太太更尊贵,不是吗?世间好物该先紧着尊贵之人来,没有尊贵之人反而迁就低贱的道理。”

    低贱。

    阳春感到痛苦一阵阵袭击心口,险些吐血,并不能跟他争论谁家长辈高贵低贱的问题,气氛好像怪怪的。

    “奴婢签的是死契,握在家中主君主母手里,不能另谋高就。”

    “那陪嫁过来。”谢昭训提议。

    阳春咬牙,不肯屈服,“……而且奴婢年岁到了,已经由家中主母做主定亲了,主母说一不二,改变不得。”

    她刻意往周夫人身上推。

    “定亲?”他程度很轻的嘲讽,且笑且谓之曰:“奴才之间也能叫定亲啊。”

    空气陷入了沉默。

    奴才好像只能叫对食。

    阳春恼火却不能发作,唇角几乎咬破。如果不是被他压制着,真想一头跳入湖水中。

    对方不是周琮那种草包。

    如果对方打定主意想要她,她根本走不出垂花门。

    半晌,谢昭训察觉她的手凉得像死人的手,让步道:“这么说,你是一定不能过来了。”

    阳春闻此如见乌云中一缕微光,赶紧点头,亦装作遗憾:“奴婢确实不能,多谢大人谅解。在谢府的这几日,必定竭尽全力侍奉长公主,为您分忧。”

    谢昭训松开了她,一切被雨后清醒的空气洗涤干净,从未发生过。

    阳春劫后重生将被他握过的手藏于身后,烫得厉害。他三言两语的心口挑拨,弄得她章法大乱,几乎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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