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里灯火通明,烛影摇晃。
谢重洲没了方才在席上时的随性散漫。
他一脸正色地端坐在长窗下的黑檀木雕花四方茶案旁,和对坐的谢重渊细说着如今江北的种种情况。
说到最后,他面露忧虑又愤慨地道:“如今江北的灾民虽大多都已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但据我多日的明察暗访,发现治理河道与修缮城镇的进度极其缓慢。”
“所负责的那些官员要么是庸碌无能,要么是玩忽职守,更是还有胆敢在暗中官商勾结,趁机敛财的。”
“如今在江北,真真正正心怀黎民百姓,德才兼备的官员无几,便是有才德者,在这些贪官污吏之下,也无法施展自身才能。”
他一脸情急之色,“江北的流民之乱刚刚平定,如今民心还未稳,若是由此发展下去,怕是还要再乱,哥哥可要快些想好应对之策......”
坐在对面的谢重渊听着这些,看着长窗外那株已泛着金黄,落叶被寒风吹得漫天纷飞的银杏,面上添了几分忧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沉重而迟缓地分析起来。
“江北一带,地处京畿与盛产鱼米布帛的江南之间,江北的河道关系着京畿与江南两地米粮货物的运输。”
“若不尽快治理好河道,恐会影响大齐南北商贸的往来,届时整个大齐的物价定会有大变动,随之也会引起其他动乱。”
“如今已入秋,若是受灾的城镇不能尽快修缮好,等到了冬日,国库便是再拨钱粮下去赈灾,但只要还有这些贪官污吏在,届时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被冻死饿死......”
谢重洲也能想到几分这其中的利害干系,听完兄长的详细分析,他直接抱拳作礼,神情急切地请命。
“我愿意替哥哥再前去江北,监管暗查赈灾与治理河道城镇的事宜!绝不放过一个贪官奸商!”
谢重渊却是并未应下,他抬手按下自家弟弟作礼的手,看着面露疑惑的自家弟弟,沉声解释着。
“贪官污吏是不能继续放任下去,但这还需要时日徐徐图之,并不能及时解江北眼下的困局。”
“现在江北河道城镇的治理修缮,已是迫在眉睫。”
“如今江北最需要的,是能压得住那群贪官奸商又能稳定民心,坐镇赈灾治理之人。”
“你虽机敏,能明察秋毫,但年纪尚小,少不更事,不能压人服众。”
谢重渊声音沉沉,目光坚定道:“我去,我亲巡江北,监察赈灾治理的事宜,在此期间,你替我留守上京。”
“如今国库钱粮紧张,江北不能再乱!”
夜渐深沉,几点星子在漆黑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光。
芳园里的菊花在宴席散去之后,被谢重渊命宫人都搬到了紫宸宫主殿的庭院里,给明婳继续观赏。
明婳沐浴梳洗好之后未去睡下。
她让李顺安去庭院里搬了几盆颜色各异的菊花到里间。
随后又让晴云去谢重渊的私库里寻了一个灯笼白玉瓶出来,在里间长花窗下的紫檀木雕花长案几上,用那些菊花插花。
小娘子身着淡粉暗游凤纹凌云锦寝裙,散着一头刚刚绞干,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的如瀑般的墨发,坐在长案几旁的云锦蒲团上摆弄着花枝。
未施粉黛的娇丽小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笑意。
长花窗外月华如水,案几上的白玉雕游龙烛台灯火昏黄,映衬得一旁未加装饰,温婉清丽如出水芙蓉般的小娘子添了几分妩媚动人。
谢重渊与谢重洲商议完回到主殿之后,先去了西暖阁的净室里沐浴梳洗。
他身着一身黑色暗游龙纹凌云锦寝衣回到里间。
看到坐在长案几旁摆弄着鲜艳的花枝,娇柔动人的小娘子,他紧蹙的眉心立即舒展开来,带着几分忧愁疲惫的面容立即浮现温柔的笑意。
明婳正好插得满意,眉眼弯弯地欣赏着插在白玉瓷瓶里,别有一番风雅的粉白菊花。
想到这是谢重渊精心为她挑选的,还有今日的花宴,她心里一阵甜蜜,忍不住开始傻笑起来。
听闻动静,明婳抬头看到进来的谢重渊,笑得更是人比花娇。
她放下手中的剪子和剩余的花枝,欢喜道:“陛下回来啦!”
谢重渊上前在小娘子身旁的蒲团上落座,眉眼带着笑意,温声问道:“夜深了,婳婳怎么在插花?”
这时,晴云和暖雪送了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巾帕上前来,欲伺候明婳擦手。
谢重渊十分自然熟稔地接过了晴云手中的帕子,浸了铜盆里的温水,认真给小娘子细细地擦着双手。
明婳习以为常地任由谢重渊伺候着自己擦手。
她垂眸娇羞一笑,看了一眼身旁花瓶里别有一番风雅的粉白菊花,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