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爆竹声自午后便未断过, 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家家贴上对联新符与大红的窗花, 街巷上有孩童穿着新衣肆意奔跑, 处处是蔓延的年味。
崔铮自江府回来,便见崔允衡站在门口迎他, 天上慢幽幽飘着小雪,两人并肩往正厅的方向而去。
“父亲今日去探望了江阁老, 不知江阁老可好?”崔允衡问道。
崔铮蹙眉,“老师受江行芷之事所累,而今身心俱疲, 决定年后便上书乞骸骨, 告老还乡。”
他顿了顿, 嗓音凉了几分, “衡几,那事,是你做的吧?”
崔允衡面不改色, 依然保持着浅淡的笑, “父亲指的是什么?”
“沈筹此番并未掩饰,是他将江行芷在海宁的所作所为悉数宣扬了出去, 可分明先前他一直在调查的都是江行芷当年在汝宁之举,应不知晓这些才对。”崔铮看向崔允衡, 直截了当道, “海宁之事, 是你透露给他的,对吧。”
崔允衡并未果断承认,而是挑眉反问道:“可父亲不也默许了此事吗?”
崔铮抿唇没有言语。
因崔允衡说的不错, 他的确对江行芷恨之入骨,毕竟若不是她,他绝不会和妻女生生分开十八年。
他同样觉得,那般的惩处对江行芷而言实在太轻。
故而江行芷在海宁所为传出来时,他冷眼旁观,未必没有暗中煽风点火,既能不借他手,令江行芷彻底身败名裂,他自然乐见其成。
入了月洞门,一人自厅内抬首看来,含笑唤道:“父亲,哥哥。”
崔铮微微一怔,或是太久没有在过年之际,看到这般热闹的场景。
窗棂上贴着倒悬的福字,厅内炭火烧得通红,尚冒着氤氲热气的年夜饭已然上桌。他提步入内,邱雁娘正在吩咐下人上菜,分明眼睛不方便,却还是逞强着想自己去端承盘中的汤羹。
崔铮快一步抢过,无奈道:“仔细烫着。”
“不会的。”邱雁娘无所谓道,“从前在汝宁,纵然看不见,我也还能自个几生火做饭呢。”
崔铮闻言面上的笑意减了些,虽知邱雁娘并没有委屈抱怨的意思,但还是不由得愧疚道:“往后无需你做这些。”
邱雁娘听出他语气中的心疼,莞尔一笑,“没事,我都惯了。”
那头,见崔允衡疑惑地环顾厅内,孟舒晓得他在找什么,“今日过年,祖母午饭后同娘聊得高兴,便没有午歇,一个时辰前困得睁不开眼,我让人先扶她回去歇息了。”
崔允衡颔首,“那我去叫祖母起身。”
说罢,快步离开。
孟舒折首,便见崔铮正小心翼翼将邱雁娘扶坐在椅上。
邱雁娘蓦然想起什么,问道:“皎皎,你不是说今日季大夫也要过来吗?怎还未到?”
“应当快了吧。”孟舒疑惑地朝外头望了一眼。
前几日,她去探望季大夫时,是季大夫自个几说要来崔府过年,当时她心下还觉诧异。
毕竟季大夫性子冷僻,平素不常爱与人打交道。
这天色也快暗了,邱雁娘早就自孟舒口中听闻季嵩近日身体不大好,不免有些担忧起来,“要不让人过去看看。”
她站起身,却忽觉头晕目眩的一阵,幸得崔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了。
“雁娘。”
“娘,您怎么了?”孟舒担忧道。
“没什么,我……”邱雁娘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几,然再慢慢睁开时,却是倏然一愣。
见她突然止了声几,崔铮和孟舒不由吊起一颗心,孟舒正欲替邱雁娘诊脉,却听她问道:“珩郎,你今日穿的可是件蓝色的衣裳?”
崔铮蹙眉,一开始还疑惑邱雁娘问这个做什么,但下一刻,却是双眸微张。
“雁娘,你的眼睛……”
孟舒亦反应过来,登时喜极而泣,“娘,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邱雁娘微颤着双唇,眨眼间落下一行清泪,一时亦激动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几才道:“虽看不大清,但总算是能看见了……”
她将视线落在崔铮脸上,依稀能看到眼前男人的轮廓,似乎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男人而今下颌留着短须,彻底褪去了昔日的少年气,变得愈发成熟稳重。
她又挪开目光,看向蹲在她跟前的孟舒,她眼睛失明时,她的皎皎还只有十五岁,但眼下的,她似乎又长开了些,模样也变得愈发昳丽动人了。
宋管事进来时,胧,只禀道:“老爷,太太,季大夫来了。”
没一会几,季嵩带着好奇张望的杜仲被请进正厅时,见邱雁娘准确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心下便有了数。
他上前替邱雁娘诊了脉,对孟舒道:“按我教你的法子,再诊治两三个月,你娘这眼睛想就能彻底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