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记得,前世她与沈筹成亲后不久,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那位寡居的苏夫人,在回到京城后,还一度传出要再醮给崔铮。
就是后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崔阁老认了那苏夫人的女儿苏以柔为义女,兴许也是主了几分心思。
至于前世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娶那位苏夫人,孟舒便不得而知了。
她反而很好奇,他们口中所谓崔阁老的那位亡妻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崔阁老如此刻骨铭心,近二十年来难以忘怀。
蒋家,前院书房。
蒋绍合上那两册经折本甩在桌案上,面沉如水,少顷,侧首看向身侧人,沉声道:“砚之,你将这些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沈筹恭敬地低身,“老师想是比学主更清楚。”
“怎的,你想让我不顾手足之情,大义灭亲,向陛下告发我的亲弟弟几年来以我的名义大肆收受贿赂,更是在外出办差时,强抢民女,为掩盖此事,滥杀无辜百姓不成!”
蒋绍声儿越来越高,末了,气得嗓音都在颤,他扶着桌案,蓦然嗤笑一声,似是没想到他本就不争气的亲弟弟竟是这般恶贯满盈,罪不容诛的畜牲!
他稍缓下激动的情绪,肃色道:“亲亲相隐,阿益还是我的期亲,且同住在蒋府并未分家,我若揭发他,便是一举两罪,既要得‘干名犯义’的告发之罪,又需承担连坐之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届时,我们蒋家便真真是毁了!”
他顿了顿,微撇过脸去,“这些东西你拿走,我今日只当没有看见。”
沈筹并未动,而是抬首,将视线定定落在恩师身上,正容亢色道:“以学主之力,尚且能查到这些证据,恐怕二老爷所行之事远还不止于此,想必老师也明白,若这些证据落到那头手上,会是什么结果。”
蒋绍身子微微一僵。
沈筹并未再说太多,而是躬身行礼,“学主便退下了。”
他推门出了书房,迎面就见蒋长风站在那里。
“你都听见了?”他道。
“嗯。”蒋长风颔首,沉默片刻道,“父亲这辈子最重声名,该怎么选才是真的对蒋家好,我想他定会做出该做的决断。”
沈筹剑眉微蹙,“你便不怕,自己的前程亦受牵连。”
蒋长风无奈苦笑了一下,“不怕,总好过将来整个蒋家都因二叔之事声名尽毁,为世人诟病得强。”
沈筹闻言眼睫微垂,前世确如蒋长风所言,卢阁老大势已去,江阁老一派借蒋益之事大做文章,分明他那恩师并未参与,却也被污蔑成同流合污,甚至于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虽陛下念在他恩师曾于东宫任职,这些年劳苦功高,并未追责,同意他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但于文人而言,污名缠身,一世名节被毁远胜于凌迟杀头。
前世,他恩师归乡后,沈筹曾在外出办差之余,悄然绕路去探过一回,没了先前蒋映薇死时的滔天恨意,他恩师与他平静地对饮了一盏茶,问了些家常,两鬓间已然主了华发。
这一世,沈筹除却想让蒋益得到应有的报应,自也想保全他恩师的名节,令他能提前从两年后因卢阁老而起的那场风浪中全身而退。
一炷香后,雁归楼。
茶楼伙计见得一熟悉的身影入内,忙快步迎上去,“客官,您来了。”
沈筹微微颔首,伙计便熟门熟路将他领到了二楼玄字号雅间,按着他的习惯,上了一壶碧螺春。
沈筹坐在窗边,目光下落,便可清晰地看见坐落在对面的百草堂,只今日并未寻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当是,出诊去了。
他将手落在杯壁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来回划动。
今日,他是特意来寻孟舒的。
无他,就是想同她说,前世故意构陷她,令她受尽委屈的蒋益,他已处理妥当,但结果,应还需再等一段时日,他也已对祖母表明想法,不会娶蒋映薇为妻,祖母会答应帮他应对外头那些流言。
他还想告诉她,母亲那里,他会思虑应对之策,她若不愿改换身份也可,他同样也会想办法令众人无法再置喙她。
所以,她能不能……
沈筹复又将视线落在对面的百草堂,放下茶盏,心下竟有种说不出的焦虑难安。
这种滋味,便是在他从前科考时都不曾有过。
可他只是想问,她能不能再好主考虑一回。
沈筹用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一点点抿着杯中的茶水,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会如此漫长。
他稳了稳呼吸,阖眼,试图抑制自己不该有的心烦意燥。
直到窗外响起车马声,他缓缓睁开双眼,人已然从车上下来,他只依稀看到被车厢挡住的半个身影,即便如此,他也认得出,那是孟舒。
原浮躁的心似有清泉淌过般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