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将过, 天一日寒过一日,是日出门时,孟舒教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哆嗦, 又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季大夫自屋内出来, 见得她神色疲惫,眼底颇有些青黑, 蹙眉以长辈的口吻道:“丫头,昨夜是不是又晚睡了。”
孟舒心虚地笑了笑, “那些香膏要得急,我也只能趁着晚间抓紧一些。”
她也没想到,那玉颜膏会卖得这般好, 孙老板那儿预订了几十瓶, 上一回她拿过去的那些, 可谓杯水车薪。
“你也是学医的, 难道不知身子的重要。”季嵩沉声训斥道,“莫仗着年轻,肆意糟践身子, 将来就知后悔了。”
“知道了……”孟舒的嗓音弱下来, 少顷,抬眸静静看着季大夫道, “您也是,务必要保重好身子。”
季嵩面色微变, 一下挪开了眼, “我……我好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 转开话题,又开始唠叨,“姑娘家家的, 做了那么多香膏,也不晓得用在自己身上,我看这东西似乎很有效用,你娘脸上的疤就淡了一些。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时候,你呀……”
“知道了。”孟舒颇有些招架不住,“我用,用还不成吗,先前手头紧,那不是……不舍得吗。”
她哪里不会知道这东西好用。
前世,那玉颜膏也的确令她原暗黄粗糙的肌肤变得白皙细腻了许多,加之每日待在屋里,也无需在日头底下晒着干粗活,不知不觉间,她隔三差五去沈老太太那厢请安时,众人看她的目光便越来越怪。
直至在屋内卧病休养了一个月多的大奶奶杨氏在沈大太太的汀兰居看到她时,险些没认出她来,笑着道三弟妹这是上了妆不成,美得怎像换了个人似的。
孟舒自然没有上妆,先头雪兰夸她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听杨氏这般说,再看大太太陈氏闻声看她一眼,并未反驳,才相信她应是真的变好看了。
那时,沈筹因泰州一带堤坝决口,跟着上官一道前去查看处置,一去近三个月未曾回来。
四下人都说她的容貌变了,孟舒心底未尝不暗暗希望作为夫君的沈筹也是这般认为,便在疏影轩心怀期盼,静静等着他回来,偏那回,他回得格外突然,是在一个落着雨的深夜,蓦然掀开了床帷,将本就觉浅的她惊醒。
四目相对之际,沈筹却没有丝毫孟舒想象中的反应,而是剑眉紧蹙,说让她继续睡便好,他有要事要办,天一亮,就要进宫去。
言罢,匆匆离开了疏影轩。
翌日,孟舒才得知,沈筹竟全然不顾上官阻拦,拿着那些扬州府官员贪腐,以次充好,致堤坝溃决,害死下游百姓无数的证据,同陛下告了御状。
可那些贪腐背后,从不是仅一个扬州府而已,而是自京城到地方的官员,自上而下,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动摇了他们利益的沈筹彼时早已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决裂,在朝中毫无倚仗,即便冒着成为众矢之的,被罢官褫职??的风险仍毅然决然要为那被洪水淹死的无辜百姓们讨回公道。
虽历经坎坷,但后头他的确也做到了。
孟舒知晓,沈筹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黎民百姓,那时的她还努力说服自己,断不该那般小家子气,在意彼时沈筹对她容貌变化的毫无反应,但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她仍有些淡淡的失落。
而今自前世的疏影轩中走出来,孟舒再回想,便觉那时的自己可笑又可怜。
男子们的天地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可女子的天地却就只是那四四方方的宅院。
男子们常道“妇人之见”、“闺阁之见”,嘲讽女子目光短浅,见解狭隘,可分明用三从四德困住女子的也是他们,她们整日围着锅炉、夫君、儿女打转,又如何有机会窥得天地广阔,豁然开朗呢。
且曾几何时,她孟舒又何尝不是那被困在其中,而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人。
那样的她,会那般在乎自己夫君的感受,似乎也不是什么错。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孟舒笑了笑,想起适才季大夫的话来。
是啊,姑娘家都爱漂亮,可她并非一定要为悦己者容,就算这辈子没有夫君,她亦可为悦己而容。
用了早饭,她如往常般匆匆赶往百草堂,刘大夫已然痊愈了,他不在的这几日,可将年事已高的周大夫累得不轻。
午后,崔府接人的马车来了,本是来接周大夫和孟舒的,但最后周大。
刘大夫先,对她的病情也有所掌握,到了地方,涂的,见了孟舒便唤念君,又因没见过刘大夫,对他颇为抵触,口中喊着庸医,一个劲儿叫
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柔声哄道:“祖母,您认错了,这不是先头那些庸医,这位刘大夫也在您前几日去的那家医馆里坐诊,医术高明着呢,您就当是看在孙女好容易请来的份上,让他替您看看吧。”
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