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帐篷顶的月光已经移到了角落,只剩一小片灰白色的余烬。他在行军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河滩上偶尔传来的鸟鸣,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掀帘子走了出去。
坝顶的水泥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脚底有些潮。他走到坝顶东侧的围栏边上,双手搭在铁管上,朝碎石滩的方向看下去。晨雾从河滩方向漫上来,贴着地面铺开,把整条碎石滩罩在一层乳白色的薄纱里。路两边的野苋菜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那条被P-01踩出来的小路从浅谷入口延伸到坝坡石阶之间,路面上被踩得平整的碎石在雾中泛着淡淡的灰色。
他在围栏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坝坡。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蹲下来,面朝浅谷的方向。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浅谷入口的灌木丛从雾中浮出来,绿色的枝条上挂满了露珠。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P-01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了。它的轮廓先是一个模糊的蓝灰色块,然后逐渐清晰。四米高的身体,蓝灰色的鳞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脖子上围着深红色的围巾,左前爪上系着六根红绳——暗红的、深红的、新红的、橘红的、淡红的、淡粉的,并排贴着鳞甲。它走出浅谷,踏上碎石滩,沿着那条小路慢慢走过来。大灰走在它左边,步子稳而轻;二灰走在它右边,已经不再往左偏了;小灰走在最后面,步子比以前快了一些,但还保持着它自己的节奏。
P-01走到台阶下面,站在第一级台阶的边缘。前爪抵着台阶的边缘,没有迈上去。它抬起头,面朝林深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手。P-01的鼻尖从台阶下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它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早……上。”
两个字。发音平稳而清晰,音节的边缘平滑,舌头在口腔里的动作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模式。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早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大灰、二灰和小灰同时抬起头,面朝它的方向。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震动,三头小变异体的耳朵同时转了一下。它转回头,面朝林深的方向。它的嘴唇微微张开。
“……今……天……做……什……么。”
五个字,停顿了四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音节之间的连接也更流畅。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它的脸。“今天浇苗。修围栏。赵姐煮汤。你去碎石滩上巡走。下午我去浅谷里找你。”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蹲着的那级台阶边缘,然后抬起头。它转过身,朝浅谷的方向走回去。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四头蓝灰色的身影沿着碎石滩走回浅谷入口,走进灌木丛,被枝叶挡住。
林深蹲在台阶上,看着它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
那天上午,他在穹顶里检查苗架的时候,小满推门进来。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新的,比之前那根更细一些,颜色接近白色。她走到第三排苗架旁边蹲下来,面朝他的方向。
“先生,新芽的果熟了。今天早上我看它裂了一道缝。”
林深蹲下来,看了看新芽侧枝上的那粒果。它已经红透了,从顶端到果蒂颜色均匀,表皮上裂了一道细细的缝,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沙瓤果肉。他伸出手指在果皮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果实有弹性,不是过熟的那种软塌塌的手感。
“摘吧。”
小满用剪刀把果柄剪断,果实落在掌心里。她把它放在木箱上,用匕首切成薄片。汁水沿着切面淌下来,在木箱表面洇开一小片深红色的湿痕。她切了六片,整齐地排在木箱上。林深拿了三片装进密封袋里,走出穹顶,走下坝坡。
P-01在碎石滩入口站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把密封袋打开,取出里面那三片番茄放在面前的碎石上。果肉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红色光泽,汁水从切面上慢慢渗出来,在碎石表面洇开一小片。
P-01低下头,鼻尖靠近那三片番茄。它嗅了嗅,然后用舌尖卷起一片,吞下去。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它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
“新芽结的果。第二粒。”林深说。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好……吃。”
两个字。发音平稳而清晰。
那天下午,林深在穹顶里把《共生》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