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传讯员,没有加密信号,没有摩托车的引擎声。他就那么出现在了坝坡南侧入口外面。一个人,一辆旧越野车,车停在碎石路旁边的空地上,引擎熄了。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没有戴徽章,没有带随从。头发全白了,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银灰色。他站在入口外面,面朝坝顶的方向,等着。
陈卫国在入口处拦住了他。两个人隔着矮墙对视了一瞬。陈卫国偏头朝坝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面朝赵秉文的方向。“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的。”
“带武器了吗?”
赵秉文把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腰侧和胸口。陈卫国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赵秉文跟着他走上坝顶,步子不快不慢。他走过坝顶中央的时候,食堂门口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赵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抹布,面朝他的方向。刘哥靠在围墙根上,手搭在柴刀柄上,没有动。石头和铁柱蹲在坝顶中央,面朝他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小雨蹲在他们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林深在穹顶门口等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赵秉文停下来,面朝他的方向。
“林望舒先生。我来谈条件。”
林深站在穹顶门口,手垂在身侧。“进来说。”
两个人走进穹顶。苗架上的番茄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第三排的母苗果穗上第七串果已经红透了,新芽在旁边长到了腰部高。赵秉文在苗架旁边站了一会儿,面朝那些番茄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
“我派了三个人去你的营地外围记录情况。你抓了他们。其中一个人回来了,带了你的话。你说让我自己来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我来了。你想怎么谈?”
林深站在苗架旁边,手搭在土垄边缘的木框上。“你记录营地弱点,准备动手。我手里有你签字的报告。秦霜已经把这件事捅到了秘书处。秘书处启动了正式调查。你派去窄谷的三个人里还有两个在我手里。人证物证都在。你现在能谈的,只有怎么把调查压到最小。”
赵秉文站在苗架旁边,手垂在身侧。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我有条件。你把那两个人放了。报告的事不追究。我把执行组负责人的位置交出来。辞呈已经写好了。你让我走,我不再动你的营地。”
林深站在苗架旁边,面朝他的方向。“你的辞呈交不交,秘书处都会查你。你派人在营地外围窥探、记录弱点、准备动手——这些事已经发生了。人证物证都在。你交出位置只能让你自己少一条罪,不能让调查停下来。”
赵秉文站在苗架旁边,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偏头朝穹顶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坝顶东侧的围栏边上,P-01站在碎石滩入口,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面朝坝顶的方向。方先生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小笔记本,面朝这个方向。
“那头变异体。”赵秉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养了它一年多。你让它每天早晨站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你让它在营地周边自由活动。你让三个小女孩给它系红绳。你觉得它不会有一天失控?你觉得它永远都会站在那条线外面?”他停了一拍。“我在安全系统里待了四十多年。我见过太多‘可控’的东西最后失控了。变异体就是变异体。你给它系一百根红绳,它还是变异体。”
林深站在苗架旁边,面朝他的方向。他等赵秉文说完,然后开口。“你在安全系统里待了四十多年。你见过太多‘可控’的东西最后失控了。但你见过的东西里,有没有一头变异体每天早晨站在同一个地方等人碰鼻尖?有没有一头变异体学会了说话?有没有一头变异体带着三头小的在碎石滩上巡走,教它们认路?有没有一头变异体在你的人站在碎石滩上的时候没有攻击,只是看着?”
赵秉文站在苗架旁边,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回答。
“你记录了三天的数据。三天里它每天早晨都站在碎石滩上。碰鼻礼三分钟。碰完之后转身走回浅谷。没有一次越界。没有一次攻击。你的报告里写了什么?写了它的弱点。写了它注意力集中在人的手上。写了它转身走回浅谷时后背朝向坝坡。你在找它的弱点,但你忘了看它做了什么。”林深从苗架旁边走到穹顶门口,面朝外面的方向。“它站在碎石滩上等人碰鼻尖。它让三个小女孩给它系红绳。它学会了说‘谢谢’和‘我在’。你记录了三天的数据,没有记下这些。因为你只找弱点,不看它做了什么。”
赵秉文站在苗架旁边,手从身侧收回来,搭在苗架边缘的木框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背影,然后开口。“你说得对。我只看弱点。四十多年了,我只学会了看弱点。”他停了一拍。“但你看它的方式,我学不会。所以我来了。我来谈条件,不是因为我怕调查组。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让变异体每天早晨等人碰鼻尖的人,会怎么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