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走得比上次快。背包里装着那只档案盒——审批记录的复印件、架构图的副本、以及导师那十二封信的复写件。他沿着东面的碎石路走,走过丘陵,走过干涸的河床,走过那片废弃的工业区。正午刚过,他走进了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沿着被杂草覆盖的旧路往东走。翻过山脊的时候他看到了谷地里的那座废弃村子——十几栋房子,屋顶大部分塌了,墙体还保留着大半。村子东侧那片平整的土地上,番茄植株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篱笆的门开着,门框上挂着那只旧铁皮桶。
他沿着山脊南侧的缓坡走下去。走到村口的时候,沈怀远正蹲在番茄园里,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在给一垄番茄培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铲子插在土垄旁边。
“来了。”他说。
“来了。”
沈怀远走到篱笆门口,把门推开,侧身让出通道。“吃饭了没有?”
“路上吃了干粮。”
“进来吧。锅里有汤。”
两个人走进屋里。沈怀远从炉灶上舀了一碗汤放在桌面上,又放了一只木勺进去。林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的酸味在口腔里铺开,温热的,带着一点干香草的气息。他把碗放下,从背包里取出那只档案盒,放在桌面上。
“我找到了审批记录。在联盟档案库。”他掀开盒盖,把文件取出来排在桌面上。“签批人是你。推荐人是我老师。任命日期是末日前十年。你签了这份审批记录之后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任命之后你就不再签了。签字的人换成了别人。”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沿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页文件,然后抬起头。“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
“翻了。签名栏里是你的名字。但备注里写着‘如筠推荐’。”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那份审批记录,签批人是我。但推荐人是你老师。是她推荐我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的。我签了审批记录之后被任命。任命之后我就不再签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签那份审批记录。”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继续。“我签审批记录的时候,你已经十八岁了。你的遴选评估报告已经通过了。认知干预已经执行了。参数已经被改过了。我签那份审批记录,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确认一遍。我签了之后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然后我离开了安全系统。”
“为什么离开?”
“因为我签完之后才发现——那份审批记录上应该有另一个人的签名。一个在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之上的人。那个人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文件里。但所有的审批记录都必须经过他的签批才能生效。我签的那份没有经过他的签批。它是先被修改过,然后让我签的。我签完之后才发现参数已经被改过了。我离开安全系统就是因为这个。我不想再签那种字了。”
林深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沿上。他看了一会儿沈怀远的脸,然后开口。“那个人的名字——你知道?”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知道。你老师在信里没有写。因为她不想让你从她那里知道。她想让我告诉你。”
“她推荐你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知道。她一开始就知道。她一直在处理那个人留下的事。”沈怀远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这是她留给我的。她说如果你找到了审批记录,就把这个给你。”
林深接过牛皮纸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页手写的信纸,导师的笔迹。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望舒: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审批记录。也说明怀远跟你说了。
那个空白圆圈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推荐了怀远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我签了审批记录。我一直在处理那个人留下的事。那个人是仲裁者的创始人。他走了之后,最高理事会负责人的位置由我来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个评估组的人有最高审批权。
我把权力藏在空白圆圈里。我让怀远坐在明面上。我在暗处做事。
但我没有拦住赵秉文。他改了参数。我递了辞呈。没人批。但我把原始参数存了。在二号库。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你找到了怀远。他也找到了你。
那个空白圆圈里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我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比谁都清楚。
老师”
林深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页信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