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亦温依言拿起酒壶,屈膝跪在首位的男人面前。
对方的手故意往他腕上搭,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发紧。
乐亦温强迫自己稳住手,将酒斟得满而不溢,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这手生得真好,”男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腕,“弹起琵琶来,定然是极妙的吧?”
没等乐亦温答话,徐燕笙已接口道:“粗笨得很,怕是入不了大人的耳。”
话虽谦虚,却朝他递了个眼色。
乐亦温会意,放下酒壶便要去取琵琶,却被那男人拉住:“急什么,先陪我喝杯酒。”
酒杯递到唇边,带着浓重的酒气,他闭了闭眼,仰头饮尽。
整场宴席,他被人引着斟酒、陪笑、听那些露骨的玩笑。
有人摸他的发,有人捏他的脸,他都一一受了,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顺的笑。
散席时已是深夜,他跟着徐燕笙走在回廊上。
徐燕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方才李大人掐你腰时,你那下绷紧的脊背,若能再松半分,便更好了。”
乐亦温低头应道:“是,我记下了。”
“记在心里,”徐燕笙的声音冷了几分,“不是记在嘴上。”
回到住处,乐亦温反手闩门的力道太重,木栓撞得门框吱呀作响。
铜镜里的人鬓发散乱,珠花歪在耳后,脂粉被汗水泡得发皱,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
他抬手扯下珠花,力道重得扯掉了几根头发,头皮传来尖锐的疼,却压不过心口那股闷胀。
脱下纱衣时,腰侧那道被掐出的红印赫然在目,像条丑陋的虫子。
“松半分……”他对着镜子喃喃,忽然抬手狠狠抹过脸颊。
脂粉混着泪水滑落,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冰凉的地砖上。
就在这时,镜面上,赫然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乐亦温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身:“谁?”
可身后空荡荡的,木柜立在墙角,叠好的衣裳搭在椅背上,哪里有半个人影?
乐亦温扶着梳妆台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定了定神,缓缓转回头,视线再次落向铜镜——那道人影还在,轮廓朦胧得像隔了层雾,却能看出是个立着的人形。
“啊——”乐亦温吓得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扑到床榻边,死死抓住床沿,尾音带着哭腔,“谁?谁在那儿?”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那道人影却像钉死在镜中,既不靠近,也不消失。
乐亦温蜷在床脚,盯着铜镜的方向,冷汗浸透了中衣,黏在身上凉得刺骨。
“是……是幻觉吗?”他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声音抖得不成调。
可铜镜里的影子动了动,极轻微的一下,像是微微侧了侧身,又像是抬了抬手,分明是在回应他。
“不要过来!”乐亦温猛地闭上眼睛,把头狠狠埋进膝盖。
心口的闷胀翻涌上来,混着方才没哭够的泪意,一并堵在喉咙口。
他想起徐燕笙的话,想起男人掐在腰上的手,想起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现在又添了这镜中的鬼影……原来连这方寸之地,都容不得他喘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平静下来,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试探着睁开眼,帐子外空空荡荡,木柜、椅子都安分地待在原地。
再看铜镜,里面映出的,只有他自己蜷缩的影子。
“是太累了……”他的身躯渐渐放松,指尖摸到腰侧的红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人累到了极致,连幻觉都来得这样活灵活现。
他下了床,一步步挪到镜前,望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
脂粉混着泪痕在脸上横七竖八地爬,像一道丑陋的疤。
青白色的皮肤底下,疲惫与惊惧藏不住,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才转身躺回床榻。
只是这一夜,他不敢把眼睛闭得太紧。
他半睁着眼望着帐顶,听着窗外的风声,总觉得那镜中的人影,还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铜镜里的影子,一会儿变成徐燕笙拿着藤条的模样,一会儿又化作席间那些黏腻的手,抓得他喘不过气。
惊醒时浑身是汗,窗外已泛出鱼肚白。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院子里,抬手摆出起舞的姿势,旋转时,纱衣扫过地面,带起细密的灰尘。
一遍,两遍……旋转、下腰、扬袖,动作机械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