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还剩最后三桌客人, 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宋释安坐了没一会儿,便都结账走人。
“对不住, 耽误你们休息了。”
宋释安忽然有些后悔,崔娘子每日开店辛苦,他不该为了私心耽误她休息, 实在该死。
可四个月零九条, 实在太过漫长,一百多个日夜, 他无数次想起春居坊, 想起这间小铺, 想到柜台后皱着眉头记账的人。
“不耽误, 打烊的木牌已挂出去,宋公子和阿谦吃着, 伙计们洗碗碟擦桌凳、擦地,各不相干的。”
崔三娘眸儿亮晶晶, 笑时唇角绽起一对梨涡, 十分可人。
她托着木碟走来, 将一壶低度数的温热荔枝酒, 一碗椒盐酥肉, 一碟红糖糍粑端上桌:“这顿饭我请宋公子,权且算为你接风, 这几个月定然辛苦了。”
那封字迹潦草的便笺虽语焉不详,但与宋公子的母亲李乐樱仔细讨论过后, 她们一致猜测宋释安是加入了什么秘密行动,大概和天子有关。
既然不可说,她便不问。
宋释安唇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淡下去, 崔三娘上酒水小食的时候,他一直保持着那副不值钱的呆相,直到阿谦用胳膊肘怼了自家主子好几下,宋释安才扭头去看阿谦,眼神仿佛在问:“何事?”
打从放弃科考,公子就在放飞自我的路上一去不返,阿谦讪笑着对崔三娘指指脑袋:“崔娘子莫怪,我家公子这四个月着实累着了,一天见不着几个生人,也说不了十句话,变呆了,也变傻了。”
崔三娘被逗得哈哈大笑:“你家公子若是个呆傻之人,这世上便没有聪明人了。”
宋释安也觉得阿谦简直胡说八道:“呆瓜,快吃你的吧。”
阿谦:“……”
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吧!
打烊了,伙计们也要吃些夜宵,基本上是铺子里有啥吃啥,虽然是开盲盒,但是绝对丰盛。
宋释安和阿谦也只能开盲盒,他们今夜实在来得晚。
不一会,菜品上齐,还算丰富齐全,只是主食只有生煎和炒粉了。
崔三娘洗了手,去灶间团了面,做了一大碗手擀面,加羊汤羊杂和芫荽,浇上油辣子,便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
“小心烫。”
崔三娘笑着把面端到宋释安面前,她知道宋释安最爱羊汤,随后回头和崔四娘等人坐下,吃了个生煎,喝一碗汤,便去记账了。
庆姨已在饭馆里做了小半年的账房,彼此相处的很愉快,庆姨是个细心人,但凡她经手的账目,必定金额准确、备注精准,几乎不会出错,但她今年要回老家过除夕,提前十日便告了假,崔三娘只得自己顶上。
“天黑了写字伤眼睛,你留着别动,待会我来记。”
宋释安小声道。
崔三娘笑着看向他:“你记就不伤眼了?”
“我熬惯了,不怕,再说我记得快一些。”宋释安无比庆幸此刻烛火幽微,可以遮掩他发烫的耳朵,不过话才说完,又恨不得立刻收回,“没有笑话崔娘子你记账记得慢的意思。”
崔三娘歪头瞧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宋释安愣了愣,答得认真:“就是,是报答你特意为我做这碗羊肉汤面。”
这面别人都没有,独他有。
崔三娘噗的一笑,真就将笔搁下了:“好吧,多谢。”
那些账目实在繁琐熬人,费精力费眼力,比起记账,她更愿意下厨。
过了一刻钟,大家都吃妥了,收拾好卫生,各回房洗漱准备休息,门窗也都关好,只留了柜台上的两盏烛灯。
铺子里独留他们三人。
阿谦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打瞌睡,宋释安在记最后几笔账,崔三娘支着下巴,问宋释安今年可留京中过年。
“自然,我阿娘也留京。”
“那太好了,若不嫌弃,也可以去黄石村随我们一块儿过年。”
“当真?”
“那还能有假?”崔三娘仰脸微笑,“李姐姐前几日来店里吃过饭,说还没试过在田里窑鸡,也没试过冬日用机关捕麻雀,她极有兴趣,若和我们去乡下过年,这些都能做成啦,不过,我家屋舍不够宽,只能委屈你们寄住到云南哥家里,他们新修了房子,很宽敞。”
李姐姐?宋释安诧异过后,才明白这是崔娘子对她阿娘的称呼。
宋释安正色道:“崔娘子不能唤我阿娘作姐姐。”
崔三娘微微蹙眉:“为什么?我们是好友呀,李姐姐也喜欢我这样唤她。”
宋释安叹气:“若如此,我就要称崔娘子为姨母。”
他不想,正好,崔三娘也不想被叫姨母,她哈哈大笑:“我们各叫各的嘛。”
账目终于全部记完,阿谦揉着惺忪的睡眼,去把骡子牵到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