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血肉之殇
    从阵法发动算起,已经过了一夜一天。

    地窖的潮气顺着砖缝往里渗,钻进左腿断面外那圈布条。布条潮了,比原先沉了两分,贴在皮肉上发凉。

    铁生在地窖里又待了半日。

    断口处的潮痛退了之后,他试着动了动左肩。肩还在,能扛事,这让他松了半口气。他数过,一次潮水大约七息,七息里他不能动,只能绷着等它退;退了,才想下一步怎么挪。

    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断口处的幻肢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每潮一次,他就缩一下。左腿的膝盖以下不在了,但神经还在报痛;右臂的肘部以下不在了,但手指的幻影还在蜷缩。

    铁心站在灶房里,铜甲站了一天。铁生不知道弟弟在里面是什么感觉。铜甲不会累,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但铁心在里面,铁生不确定铁心是否需要这些。灵魂不需要食物,可铁心习惯了食物。

    “铁心。你饿吗?”

    “不饿。”

    “渴吗?”

    “不渴。”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闪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感觉。”铁心的声音从甲胄里传出来,闷在金属里,“不饿。不渴。不冷。不热。”

    铁生靠着灶台,听着。

    他算了算,弟弟说看不见,那铜甲里的灵力感知只能贴着地面走,三尺以内才清楚,再远就是一团模糊。

    “……也看不见。”

    铜甲的蓝光暗了一下。不是熄灭,是收了,像一个人垂下了眼睛。

    “哥。你的伤……”

    “不疼了。”铁生说。

    铜甲没动,蓝光微微颤着。铁生知道弟弟不信,但铁心没有追问。

    第二天,铁生让铁心把他从地窖里拉上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铁心的旧衣服。

    那堆衣服还在地窖角落。铁心的布衣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掏空了内容的人形。衣服下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空了”,是“消融了”。铁生用左手翻了一下衣服,布料是干的,没有血迹,没有残渣。铁心的肉身,从皮肤到骨骼到内脏,全部在封魂阵发动的瞬间被天道之门“吸收”了。

    干净。太干净了。像一个人从来不存在。

    他想起封魂阵发动前一夜,铁心还把这件布衣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醒来,衣角仍是齐的。

    铁生把衣服收起来,叠好,放在桌上。他的左手折衣角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折衣服,需要把衣角用下巴压住,再用手指翻折。他花了很久。

    铜甲站在旁边,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颤动。

    “哥。不用收了。”

    “要收的。”

    铁生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桌角,用手掌按了一下,布面平整了。

    他转身,不看那堆衣服。布面上的皂角味早散了,地窖里只剩土腥和霉味。他吸了一口,鼻子里发干,像含着一把灰。

    铁生需要处理自己的断口。

    他先估了断面的大小。左腿的口子约碗口大,右臂的细些,只酒盅口。先处理小的,省一口气。

    天道之门的“擦除”留下的断面很干净:皮肤在断端处收口了,没有创面,没有出血。但断面下面的肌肉和骨骼暴露在空气中。他不敢看,但他知道,如果不处理,会感染。

    他用左手从灶房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把布条浸湿,擦了擦左腿的断面。水碰到断面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抽了一口气,不是痛,是凉。断面处的皮肤比正常皮肤敏感得多。

    水缸是粗陶的,沿口一圈青苔。他左手够得着底,凉意顺着左臂爬上肩胛,激得他肩头一紧。

    铜甲站在他旁边。铜甲不能帮什么忙——铜甲的手是铜拳套,没有手指,它拧不了布条,递不了碗。

    铁生自己来。

    他试了试右臂的布条,抬了抬肘,布条跟着动,不松。他点了一下头,像对自己交代。

    他把布条缠在左腿断面上,缠了两圈,用牙咬住布条末端,拉紧。打一个单手结,他花了很长时间。

    右臂的断面他够不着,在肘弯处。左手能碰到,但缠不了。他试过用牙咬布条绕右臂,绕歪了三回。改成让铜甲夹住一头,自己绕,稳当,只是慢。

    “铁心。你过来。”

    铜甲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膝盖齿轮嘎嘎响。

    铁生把布条的一头塞进铜甲的拳套缝隙里。“你按住这个。别松。”

    铜甲的拳套合拢,铁心学会了控制铜甲的手指。铜指头没有灵活度,但能夹住布条。铁生用左手把布条绕在右臂断面上,绕了三圈,然后把布条末端塞进缠绕的圈里。

    不紧。但够了。

    铁心在甲里松了拳。他看不见哥哥缠得齐不齐,只能凭灵力摸布条的走向,摸顺了,才放心。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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