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辟甲把尸体放下,默默转身去找下一个。
下一个也好轻。
每一具尸体都残缺,外人根本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他把尸体在城墙上放好,对应着那些头颅。
原本对宁辟甲恨之入骨的高文诏想上前帮忙,却被宁辟甲阻止。
“我自己来,你不认得他们。”
少年对高文诏的回应很平和,似乎没有什么敌意。
偏偏是这样的平和,让高文诏更难受。
他下意识问:“你,真的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吗?”
那些尸体在他眼里,根本就无法分辨。
“我不会错。”
宁辟甲放下手里的残缺尸体:“这是我十六爹,他在城外巡逻的时候被察罕台的斥候伏击抓走了。”
宁辟甲的目光落在那尸体上。
“大爹告诉我,察罕台人逼十六爹投降,十六爹不答应,他们就一根一根斩掉我十六爹的脚趾。”
高文诏的目光随即停留在那尸体的双脚上,十根脚趾都没了。
“察罕台人还削掉了十六爹的耳朵,割了他的鼻子。”
宁辟甲说:“大爹他们夜里杀过去掏了察罕台的哨所,救出十六爹的时候他跟个血葫芦似的。”
他问高文诏:“要是你,你会记错吗?”
高文诏无言以对。
“这个是我八爹。”
宁辟甲指着一具尸体上的陈旧箭痕。
“有人说,伤口都在后背上的兵是逃兵,我八爹不是。”
“察罕台的斥候伏击炽阳商队,八爹他们赶过去救援,往回撤的时候,他在最后边,他让炽阳的百姓在自己前边跑,他用后背挡了十几支箭。”
他又问高文诏:“你会记错吗?”
“这是十三爹,他的腿断过,亘原所没有医官,没有什么药,是大爹给他接的断腿,接歪了,走路就一高一低的。”
宁辟甲说:“很多人都笑话他,说他走路像鸭子,大爹说,十三爹一条断腿,换了七个马贼的命。”
他再问高文诏:“你会记错吗?”
几十个人,他挨个说了一遍。
高文诏扭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少年的话,让他更加羞愧。
宁辟甲取出高文诏给他的红线,把大爹的人头和尸体缝起来。
只缝了大爹的残躯,红线就用完了。
不远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军一把将自己腰带上的飘红扯下来,默默放在宁辟甲身边。
他转身的时候,别的将军们也动了。
那些飘红是他们战功赫赫的纪念,是他们九死一生的证据。
是军人的荣耀。
他们一个一个上来,扯下飘红放在宁辟甲身边。
宁辟甲平静的和他们说谢谢,每一个都说。
他回头的时候,发现王小北艰难的拖着尸体正在摆放。
没有放错。
刚才他把亘原所老兵的旧伤都说了一遍,王小北记住了。
宁辟甲想起王小北的娘说过的话,她说我闺女记性可好了,过目不忘过耳不忘。
原来,不是吹牛。
王小北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她问宁辟甲:“哥,我放错了吗?”
宁辟甲说:“你很厉害,都对。”
他问:“你怕不怕?”
王小北摇头:“哥不怕,我也不怕。”
她拿起宁辟甲身边的飘红:“我也缝,我娘教过我用针线。”
宁辟甲低着头,眼泪掉在手上:“你小心点,别扎着手。”
停顿了一下,他说:“应该不会扎着手,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妹了。”
高文诏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看向高秉:“父亲!”
依然跪在那的高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仇,炽阳边军不会不报。”
他从腰带上摘下令牌:“调兵五万,从亘原所出关,为亘原所老兵报仇,不屠察罕台千里不收兵。”
高文诏伸手要接令牌,高秉躲开他的手:“你不能去。”
高文诏脸色一变:“为什么?”
高秉:“没有为什么,你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军令。”
他吩咐道:“今日在场的五品以上全都领兵出关,高文诏领兵一万留守陕西。”
“是!”
在场的那群明光铠早就忍不住了,此时听到军令立刻答应了一声。
他们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如战鼓。
鼓声渐远,城墙上一下子冷清起来,只剩下他们几个。
宁辟甲缝好了尸体就去埋葬,他目标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