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诺言冲着那一扇窗户挥了挥手臂,然后她笑着喊道:“我启程了!”
倪青葵把窗子打开,雪花涌进的瞬间,她潸然泪下。
妈妈靠在卧室门边的呼唤充满了担忧与牵挂:“小葵,回家了。”
而楼下的呼喊高亢而明亮。
雪地会把夜空衬得不像夜,也不像白天。
像一种瑰丽迷人的梦境。
她穿着灰色的薄薄单衣在雪里,光着的脚丫子冻得通红,就那样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她就要奔向辽阔天地了。
电视剧里的大侠分别,他们会留下一句“再见”或者“后会有期”,然后背景音乐响起离别的伤感乐章。
但她不愤怒,不悲伤,也不讲再见。
她很高兴,很自由。
倪青葵隔着玻璃泪流满面。
楼下的倪诺言又大声地,用手做喇叭,尽兴地朝着夜空高声地喊了一遍。
“小葵!我启程了!!”
倪诺言笑起来,光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那头火红的长发在黑夜里,像是在大海中燃烧的波浪。
倪青葵看着她,哭到抽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也无法回应她。她只能用小小的手掌按着玻璃。
心里那个微弱的“不要走”的念头都被凶猛的泪淹没了。
倪诺言跑几步就转身,跟她挥手。
“倪青葵!!!!!”
“我启程了!!!!!!”
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说再见,只是不断地说着“我启程了”。
她是在对倪青葵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呢?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充满了祝福,又充满了渴望。
她满身棱角,大逆不道,横冲直撞,又机敏伶俐。
像金庸笔下的赵敏。
但还是有些不同,倪诺言不需要张无忌,她自己就是统领世界的教主。
六年级的倪青葵是什么样子。
懵懂,拙稚。不知道世道为何物,不知道梦想要追逐,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会如何降临。
她只知道痴傻地站在窗口,被汹涌的眼泪吞没。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倪诺言。
小姨走了之后,家里很快静下来。
有背负苦难的人要收拾破碎的桌子。
有的人扶着撞痛的腰,第一次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
有仍然软弱的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有的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在等着牵孩子回家。
残破的除夕夜,把一切勉力维持的和谐都尽数打碎。
那一年的雪,就和现在一样大,一样冰冷。
倪青葵也一样被妈妈牵着回家。
爸爸拿着车钥匙跟在后头。
倪青葵今年没有领任何人的红包,但她的兜里藏了一个分量更重的礼物。
沉默地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倪月岚的歌星梦想随着中年到来而渐渐止息,但她还是喜欢唱歌,她轻轻地唱起一首老歌。
倪青葵静静地听。
过了好久,倪青葵问妈妈,“小姨离开的那天,你追出去和她说了什么?”
倪月岚的歌声中断。
她也遥遥地回忆:“我说了什么呢?”
过了片刻,倪月岚出声:“我说:恭喜你考上博士,你是姐姐的骄傲。然后我抱了她一下,又跟她说,跑吧,诺言,不要再回来了。”
“我给她塞了一张卡,是我那几年攒的一些钱。我说,不要还我,不要回头。”
倪青葵低头,掩盖住一双泪眼,“你那天要是拦一拦她,会不会她就真的不走了。”
倪月岚笑了:“我怎么会拦她呢?你要知道,妈妈当年跟外公吵架,就直接屁股一拍跑北京去了。要不是你爸爸的工作在这边,我恐怕也不会再回来。”
倪青葵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哽着:“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想听真话还是哄你的话?”
“你说真话吧。”
“不会了。”
静谧的夜风之中,妈妈拉着倪青葵的手说:“谁叫我们倪家的女儿都是硬骨头。”
小姨像妈妈,青葵也像妈妈。
他们家的母系基因太强大,长得都很像。
所有的长辈里,倪青葵最爱的是妈妈和小姨。
从母亲身上,她能触碰到最原始纯粹的温柔母性。
从小姨身上感受到的是,撞破南墙也必定要登高望远的力量。
光阴带不走童年的视觉后象。
她记得她在江边唱歌的日子,记得雪灾弥留的残破光景,记得传说中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