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青葵嘴上说着赌气的话, 但在江轸的鼓励之下,还是勇敢地做出了第二次尝试:“听你的,再试一次。”
江轸在身后提醒:“注意情绪。”
倪青葵用弓远远地指着他, 就像用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风扫过她的马尾,她眼神冷凝,颇有电视剧里的侠女威胁反派的风范。
“你、安静!”
江轸点头,闭麦。
虽然与琴吻有生疏之嫌, 但跟磕磕绊绊的初学者还是不一样,正如江轸所说, 倪青葵只要放平了心态,就游刃有余了许多, 那点脖子被咯痛的知觉也渐渐消弭。
找到手感之后,水平层层递进。
于是,她又尝试了第三遍、第四遍。
六年级的冬天,倪青葵一直在练舒伯特的《未完成》,这首曲子少有独奏版本,当年她是跟着交响乐团一起练的,她需要拉的只是小提琴的分谱。
传统的交响曲通常有四个乐章, 但这部作品只留下两个完整的乐章,因此被称为“未完成”。
这也是当年倪青葵在舞台上表演的最后一首曲子。
命运总会在细枝末节里埋下伏笔,许多时间过去之后, 才恍然大悟, 这就叫做预言。
戛然而止的亲情故事, 就像没有后文的乐章。
可是两个乐章也足够完整,也许它根本不需要结局,也等不到结局。
曲调忧郁, 有如冬天的雾气弥漫,渗进身体里,又像江城冬天的纷扬大雪,随着浅薄的悲怆落在肩上。
一曲终了。
江轸正要开口说话。
“不想听。”倪青葵收起琴,装进盒子,“把你的犀利点评咽回去。”
江轸没打算犀利点评:“不是技术问题,只要你调整好心态,手生可以练。”
倪青葵没说话,她站在堤岸上,远眺静谧的江水,不远处的铁轨穿江而过,轰鸣阵阵。
天气好的时候,这里会有许多的旅人。
当年,倪诺言就站在江滩的这个位置陪她练琴。
她读大学,身边总是围绕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男孩女孩们围坐在这里畅谈新社团的想法,或是辩论赛的课题。他们做游戏,喝酒,聊天。而倪诺言在团队中担任的一直都是领袖,她的脑袋里永远充满新奇的想法和果敢执行的能量。
她很喜欢户外运动,喜欢登山,喜欢溯溪,喜欢渡江。
倪青葵的童年,大多数时间是和一群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一起度过的。
他们在暖烘烘的下午,约定好一起下去游泳,倪诺言带头跳水,少女身躯轻盈,一猛子扎下去,水花四溅。
倪诺言白皙明艳的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探出水面,抚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小葵,跳下来!”
套着泳圈的倪青葵颤着她的两条白净萝卜腿,吓得快哭了:“我不敢,我不要跳水,我要回家。”
“不是你要学游泳吗?临阵脱逃的都是坏宝宝!”
倪青葵委屈又苍白地狡辩:“我是好宝宝。”
倪诺言笑着说,“那就下来啊,好宝宝。小姨接着你呢,怕什么啊。”
倪青葵扶着泳圈,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脚步又颤颤地往后缩。
倪诺言便喊她身后的同学:“xx,把我外甥女推下来!”
其实根本没人准备推她,但紧迫感逼近,倪青葵心一横,眼一闭,尖叫着往水里栽去。
很快,身子浮起来,有人在她耳畔说:“死不了嘛,对不对。”
倪青葵趴在泳圈上,两条腿像小鸭子,在水里扑腾扑腾,蹬出幻影。
倪诺言帮她擦着糊了眼睛的水,“勇敢一点,小葵。”
倪青葵扑腾了半天,发现那金灿灿的水光就在她的掌心,而她浮在泳圈上,一点事都没有,她终于冷静下来,难为情地“嗷”了一声,“小葵还活着呢。”
倪诺言看着她笑,“好不好玩?”
“好玩的。”
“还要不要再跳一次?”
她转危为安,笑得懵懂:“嗯!好好玩。”
也是在这里,倪诺言教她仰泳。
她用手撑着她的身子,让她学会漂浮。
她说:“我很喜欢仰泳,喜欢静静地漂在水上,所有吵闹的声音会被隔绝掉,这样的时刻,好像整个世界由我主宰,特别美妙。”
倪青葵躺在她坚固的胳膊上,让双腿慢慢地伸直、荡起,她自由地浮游在长江的江面,感受小姨说的那股主宰世界的力量。
她看到夺目的日光,平静的水流,还有广阔无垠的天空。
彼时还不懂什么叫主宰世界的小朋友也爱上了仰泳。
而此刻,雨夜星疏。
倪青葵再也寻找不到童年的天际。
只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