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
    大教堂最后一声庄严的“神佑女皇”如同沉重的金丝幕布轰然垂落,将席卷殿堂的狂热彻底封存在凝固的空气里。

    乳香的残烟与方才鼎沸的人声在穹顶高悬的石肋间滞涩地缠绕,凝结成一种无形而粘稠的沉默,缓慢沉降在冰冷大理石铺就的神圣回廊中。

    伊莎贝拉并未被投入地牢的幽窟。她被“引领”至皇宫深处,一座被白玫瑰簇拥的幽静偏殿。

    窗棂高悬,彩绘玻璃描绘着圣徒们接受荣冠的图画,炽烈的阳光穿透斑斓色块,将斑驳的光影投映在洁净光滑的石地板上,如同片片凝固的圣光与鲜血交织的织毯。

    室内陈设静谧得近乎虔诚,素雅的床榻散发着松脂与安息香的清冽气息,羊皮卷圣经在书案一角泛着柔和古光,一樽银盏承着色泽温润的草药茶,蒸腾出袅袅水汽。

    圣殿骑士的甲胄在门外发出最后的轻响,归于沉寂。门扉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杂音。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在静谧中却如同审判厅的惊堂木,沉沉砸落在伊莎贝拉心头。

    最后一丝维系体面的力量骤然抽离。伊莎贝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像风中猝然失重的华丽提线偶,随即被一股无形的虚弱感攫住。

    她失神地望向那面镜子,镜中那个金发凌乱、面色灰败如残雪的女子,脸颊还残留着擦拭不净的狼狈湿痕,正茫然地回望着她。帝国公主的脸,此刻只剩下残破的光晕。

    “……镜子……”她喉间逸出低哑的、困惑不解的气音,仿佛不认识镜中的自己,“……里面……谁?……蜜蜂……嗡嗡……它们……在里面飞……”

    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旷的房间里飘忽不定。

    “殿下,”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如同幽灵吐息。那位静修士躬身而入,语调平板,毫无起伏,仿佛在诵读一段关于灵魂平静的经书,“此地乃七神垂怜之所,最为安谧。圣座谕下,请您摒弃诸般忧烦,安享圣辉照拂,静候至高恩典降临。”

    伊莎贝拉仿佛未闻,粘滞的目光依旧死死吸附在镜面上,口中机械地重复着破碎的呓语:“……蜂群……蛰得……头裂开……”

    静修士灰色的瞳孔如深潭不起波澜,他沉默颔首,对身后两名修士做了个极其轻微的手势。那两人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的石像,无声地躬身退出,厚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再次隔绝内外。

    那最后一丝光线消逝的余音,宛若尘世的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门扉合拢的瞬间,静修士那如同石雕般凝固的恭谦姿态,如同冰雪消融般悄然褪去。他并未直起身,反而更近一步,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拂过冰冷石壁,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刻意压制的紧绷感:

    “殿下……” 不再是那平板无波的诵经腔调,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蜂群虽嚣,终有散时。我对您的忠诚……未曾动摇分毫。”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刻意点出“未曾动摇分毫”,是在急切地撇清背叛的嫌疑,强调自己的立场依旧站在伊莎贝拉这边。

    伊莎贝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镜中那双原本涣散茫然的浅灰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她并未转头,依旧对着镜子,口中呓语的节奏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琉璃……碎了……” 她的声音依旧飘忽,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光……刺眼……蜂巢……在琉璃里筑巢……嗡嗡……”

    修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将那份足以焚毁一切的恐惧与罪孽强行摁回胸腔深处。

    露台穿堂的夜风,带着壁炉残烬的焦臭和夜露的湿冷,拂过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吹得摇曳的烛火在他狂跳的眼瞳中明灭不定,如同濒死灵魂的最后挣扎。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是方才的焦灼,而是化作气若游丝的气音。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望向伊莎贝拉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是敬畏或焦虑,而是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我们’……”气音凝练如针,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猛地扎入沉默的空气,“是‘我们’送走了躺在黑曜石棺中的先王!”

    他微微前倾,身体因极致的紧张而绷成一张满弓,斗篷的阴影几乎要将烛光吞噬。

    “圣旨上……那方血迹模糊的金玺印章……”修士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枯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抠挖出来,“是‘我们’的炉火……是‘我们’的手……将它烙上烙印!”

    “所以……” 他的眼神死死锁住伊莎贝拉,仿佛要用目光在其上凿出裂痕,“莫要妄想割席断义,独善其身!吉努埃尔亚的主宰!我们早已是同一条沉舟上的冤魂!”

    一丝狰狞而绝望的笑意,掠过他干裂的唇角,那笑意中毫无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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