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需要静养,我……稍后再来探望。”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绷紧的琴弦。她强忍着腕间的剧痛与内心的惊涛骇浪,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那只如同铁箍般的枯手中挣脱出来。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失手撞翻了旁边盛放圣油的锡罐。粘稠、散发着浓烈松脂与草药气息的金色圣油泼洒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漫延开来,形成一片光滑如镜、却倒映着扭曲烛光与人心鬼蜮的漆黑镜面。
“对不住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间,消散在凝重的空气中。
——上帝会看见,我手上的鲜血。
阿斯特丽德突然震惊于自己做出这些的荒诞——一个临终的病人,她赠予了他最后的折磨。
就在这时,高处修士们的晚祷声陡然拔高。齐声诵唱圣歌,庄严而悲悯的旋律如同无形的巨浪,似是要震得教堂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也震落了她发髻间那朵已然摇摇欲坠的白蔷薇。
洁白的花瓣如同破碎的誓言,纷纷扬扬地飘落,洒在她墨绿色的斗篷上,染开一片象征着纯洁与死亡交织的雪白。
她怔忡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细线。圣歌的洪流裹挟着神圣与谴责,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那纯净的白色,刺得她双眼生疼。
“我……是何时变成这样的?”
这无声的诘问,狠狠砸向她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废墟。回声在空寂的心谷中震荡,掀开了记忆尘封的棺椁。
曾几何时?是那个站在帝国最高露台,迎着晨风,被父王含笑赞誉为“帝国晨星”的长公主阿斯特丽德吗?她曾以为,那光辉会永恒照耀她的前路,父王的期许是她永不坠落的冠冕。
而命运的丝线,是从何时开始缠绕、打结、最终勒入血肉的?
——缕不清了。
“自我踏入这铁与血铸就的权欲樊笼,便知王座之下,必伏尸骨。”
“我若有罪,余生来赎。”
当玫瑰花窗上最后一缕跳跃的光影终于归于沉寂,当管风琴最后一个低沉的音符如同叹息般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在时间仿佛凝固的罅隙里,阿斯特丽德终于听见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却清晰,如同穿过漫长隧道的回响:
“圣鹿啊……”
“请……指引迷途的灵魂……”
她缓缓起身,似背负起更深的迷茫,默默转身,离开了烛光摇曳、圣咏余音缭绕的教堂。她独自一人,走进了暮霭浓稠、细雨如织的夜色里。
冰凉的雨丝无声地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肩头,眼前的世界,连同她心中的方向,都渐渐模糊在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