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
    视线穿过手中那只水晶高脚杯的棱壁,落在远处的紫罗兰上。深如鸽血的赤珠玳瑁酒液,因他指尖难以抑制的微颤而不住地在杯中回旋、晃动。

    “是她吗……?”一个无声的诘问在心腔震响。

    乌尔夫拉姆倏然仰首,酒液倾入喉中,甘洌芬芳的前调刺激着味蕾,却丝毫无法平息心底奔涌的急迫与焦灼。酒液一路滑入腑脏,醇厚的余韵尚在唇齿间徘徊,旋即被一股突兀的苦涩撕开——仿佛舌尖炸开的不是辛香,而是引信。辛辣感肆意蔓延,灼烧着舌苔的每一寸。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态势,饮尽了杯中最后一线残红。

    他始终伫立在鎏金舞柱投下的半明阴影里,目光如鹰隼,穿透摇曳的烛光和旋转的衣香鬓影,紧紧锁住那道令人心悸的紫罗兰色身影——那是用产自东方的、名贵的紫藤色塔夫绸裁制的礼裙,在灯下流转着幽深光泽。

    没有言语,亦无行动,乌尔夫拉姆只是这般专注地凝望,仿佛要将那人影连同周遭的空气一并刻入瞳孔深处,任每一次压抑的呼吸都牵动心弦深处的低语——是她,错不了。

    直到那道身影徐徐侧转。

    瞬间,目光在空中交汇、胶着、无声激荡。

    乌尔夫拉姆深栗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深藏着万千无法言说的思绪风暴,此刻被那回眸点燃,汹涌澎湃起来。

    紫藤色的裙裾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拂动,轻轻扬起一角,几缕浅金色发丝,也随之轻舞飞扬。

    “找到你了。”低沉的喃语淹没在喧闹的弦乐中。

    乌尔夫拉姆拔足向前。

    金碧辉煌的大殿,廊柱上雕刻着卷蔓葡萄与天使的纹饰,穹顶绘有众神宴饮的巨大壁画,悬挂的数排水晶吊灯流泻出璀璨星河般的烛光,舞池里满缀宝石的华服如流光溢彩的漩涡——在这一刻,于他而言,皆沦为模糊混沌的背景。

    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牵引,笔直地切割开这片浮华盛景,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地落在那唯一的目标之上。

    甚至无视了一位因旋舞过疾而失手的年轻贵族——那青年的手肘不慎撞来,整杯深红的葡萄酒尽数泼洒在乌尔夫拉姆的胸前。

    霎时间,雪白亚麻内衬绽开触目惊心的红莲,猩红的酒液迅速在天鹅绒束腰外衣上洇开、蔓延,从领口一直向下侵袭,留下一片湿冷的狼狈印记。

    一滴深红的液珠,最终沿着外衣下摆滚落,在地毯上砸开一小片濡湿的斑驳。

    这突兀的碰撞惊扰了正在与邻人交谈的女士。她低声轻呼,紫罗兰色的身影如受惊的小鹿般向后退了一步。

    “哦,糟糕了。”她喃喃自语,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瞬间染上晚霞般的羞赧绯红,双颊那两团可疑的红晕迅速蔓延,如同被炽焰灼烧绽放的红玫瑰。

    她迅速抽出一条丝质薄纱手帕,优雅而略显仓促地擦拭着并无污渍的裙摆。抬眸的瞬间,她的视线恰恰再次撞入那抹深邃而炽热的棕色瞳孔,融进夏日正午阳光穿透密林洒落在深潭上的粼粼波光。

    “尊贵的女士,不知我是否有这份荣幸,能邀您共舞一曲?”乌尔夫拉姆已在数步外站定,薄唇轻启,声音清冽如高山融雪,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优雅。

    垂眸间,他只能瞥见她精巧的下颌线条,浓密如鸦羽的睫毛低垂,贝齿轻咬下唇,几缕顽皮的发丝滑落颊边。她沉默着将它们轻柔地掠至莹润小巧的耳后,片刻后才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当然。”

    乌尔夫拉姆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而眼底的情绪却似古潭深水,表面冰封无波,内里激流暗涌。喉咙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谨慎。

    侍从悄然插入两人之间,恭敬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距离太远,话语模糊不清,但乌尔夫拉姆从那侍从小心翼翼的口型与姿态中,依稀辨认出“殿下”二字。

    女士的笑容灿烂夺目,宛若在浓重夜色里骤然绽放的紫藤萝瀑布,几乎将整个舞厅的辉煌灯火都比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悸动如惊雷般贯穿乌尔夫拉姆的心脏。原本沉稳规律的搏动骤然失控,急若奔鼓,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耳根处难以抑制地滚烫蔓延。

    世上总有些事情猝不及防,避无可避,比如现在。

    乌尔夫拉姆微微侧过脸,浓密的睫毛快速垂下,巧妙地掩饰住眼底翻滚的惊涛骇浪,然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却并非意志可以轻易控制。

    ——糟糕透顶……

    他必须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无波。“此乃无上荣光,夫人。”乌尔夫拉姆近乎低喃,话语几乎是贴着对方那佩戴着珍珠耳坠的耳廓逸出,仅两人可闻。

    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视那双蕴含着探究与某种奇异光芒的祖母绿般的眼眸。那份如藤蔓般滋长、缠绕心头的悸动,此刻陌生得让他近乎恐慌。

    女士报以礼节性的浅笑,优雅地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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