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春笠说:“同为越王殿下效力,咱家为何会知道你们要杀良王?自然是越王殿下告诉我的,让你们听我的指派。”
韩氏父子觉得有理,问他有什么瞒天过海的好法子,最好还能栽赃给柳拓,反正他已经被查漏底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方春笠道:“暴民。”
他态度温和,言笑晏晏:“这些没有见识的穷苦百姓,好挑拨,好控制,死不足惜。能背上围杀良王的罪名,已经算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朝廷到时候要追究,最多只能追究到柳拓为官不慈、逼反百姓这一层上。”
韩氏父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招又高明又狠毒。
今年雨水丰沛,济州府周遭的县,塌方情况比往年都严重。
府衙虽然下了告示,雨季过去前禁止下矿,但朝廷的摊派不减反加,缺少的精铜要折成钱,让矿民们自己承担。
有许多矿民撂挑子成了游民,游民被有心人聚集挑拨,成了暴民。
方春笠尚未入城时,就试着激化过一次官民之间的矛盾,虽然没能成功杀死程清徽的得意门生,但让他确定了这一招的确好用。这次要杀的是良王,他会运用得更加纯熟。
且绝不会让人查到他身上。
*
八月二十三日,彻夜暴雨后,济州府外的矿山又塌方了。因为矿民偷偷下矿,埋进去六十多个人。
此事不归孟致管,但别人都不想管,他不忍心不管。
他怀抱着乌纱帽冒雨往衙门外走,正想着去哪里借些人手,却见衙门外不远停了一辆马车,一只玉骨折扇挑起车帘,露出一张清挺隽秀的面容。
孟致快走几步,赶上车来:“含章在此,是有事找我?”
萧楹将他上下一打量:“你要去矿山救人是吗?我把稽查司的人都借给你。”
“稽查司?”孟致倒没想过让这些专查官吏的杀神去挖石头,不过只要对方舍得,他当然愿意。
“都借给我,你身边不留人吗?”
萧楹说:“我去会会城外那帮暴民,孟兄只需记住,除了周演来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去救我。我这回一定要引蛇出洞,把幕后主使揪出来。”
孟致皱了皱眉:“你自己去?是否太冒险了?”
萧楹笑了:“不冒险怎么钓大鱼。”
孟致心想,此人平日里一定是个赌徒。
但他还是答应了,带着稽查司的人上山挖开崩塌的矿洞,因人手仍然不足,连他自己也挥着铁锹帮忙,忙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眼,才将矿坑里幸存的人都挖出来。
孟致没急着走,在矿洞崩塌的地方勘探了一番,发现有火药留下的痕迹。
所以这矿洞根本就不是因暴雨而坍塌,而是有人刻意炸塌。
六十多个人,只活了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被活活砸死了。望着那些从碎石块里扒出来的尸体,个个脸上黑得认不出模样,或断肢少节、或骨头畸折,死状十分凄惨,孟致心里涌上滔天的愤怒。
他不眠不休,忘食忘水,下山后立刻找幸存的人录口供,等录完口供,外头已亮起了星星。
他浑身疲惫地回到孟家,直到踏进门的那一刻,才感受到了些许心安。
想了想,他往窈贞的院落走去。
这个时辰她应当已经歇息了,但他一连两三天没回家,明天一早又要出门,心里实在有些挂念她,想着能隔花窗望一望她的院子也好。
结果发现她屋里还亮着灯。
是忘了吹熄吗?
孟致驻足稍久,院里的狰狰就开始汪汪叫,屋里的灯影晃了晃,像是有人起身,将屋门打开了。
窈贞走出来,隔着花窗与他相望。
之前只要他不进她的院子,无论狰狰怎么叫她都不会出来看一眼,今夜她肯露面,着实让孟致有些惊讶和欣慰。
心想,平日里虽跟他闹脾气,但他几天不着家,她就开始牵挂了。
窈贞的确面有忧色,问他:“济州府这些时日是不是不太平?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致说:“贪官横肆,滋生暴民,都被这几场大雨冲出来了,的确是有些乱,你这几日不要出门,若要请大夫,或者采买什么,都让秦阿婆去罢。”
窈贞又问:“那……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出事?”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萧楹的消息,周孚周演也联系不上。听说稽查司的人都跟着孟致上山救人去了,可这里头没有萧楹,他去哪儿了?
孟致说:“李大夫和程益一家都好,勿要担心。”
窈贞:“……哦。”
她不好明着问,孟致也想不到她问的是谁。她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三郎是亲王,哪有那么容易出事,也许是临时有事回京去了。
可他回京,会不跟自己说一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