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贞出门裁布,准备给自己做身衣裳。
她挑中了一匹海棠红的缎子,有点贵,要三两银子,但质地纹路都好。
这么珍贵的料子,以前家里只孟致能用,且隔两年才能裁一身,窈贞做小衣都舍不得。但她今日只犹豫了一下,就买了整匹,心想:这个花色确实好看,崔公子……三郎他也会喜欢吧?
掌柜将缎子抱去裹束,窈贞站在柜台外等着付钱。这时里面供贵客看样的隔间里打起了帘,伙计抱着十几种花样退出来,吉祥话一路说到了柜台边。
伙计对掌柜道:“韩老安人挑了茜红缠枝、朱红宝相等六种各十匹,交了定金,说正月底送去。”
听见“韩老安人”,窈贞往隔间里探了一眼,果然是薛灵绮的婆母。
她本不是多事的人,可伙计抱的这些料子,怎么看都像是要办喜事。薛灵绮的小姑子才八岁,这是为谁忙活呢?
窈贞付银子的时候问了掌柜一句,掌柜的说:“是韩典簿要娶妻,他年底出孝,新妇明年三月过门。”
窈贞震惊:“怎可能是韩典簿,他有夫人啊,他夫人姓薛,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另娶?”
掌柜摆摆手,不肯多说。窈贞转身钻进隔间,行了个礼:“韩老安人。”
韩老安人认得她,也听说了她被休弃的事,只冷淡一点头,并不打算寒暄。
窈贞却不顾她的脸色,直接问道:“听说韩典簿明年要另娶,可是我听错了?绮娘她人呢?”
韩老安人道:“贺娘子自家尚是一团乱麻,何必还费心问旁人。”
听她没否认,窈贞急了:“绮娘怎么办?她是被休了,还是出事了?韩老安人!”
眼见韩老安人要走出布坊,窈贞跑到面前去拦。扶着韩老安人的是她的长媳,薛灵绮的妯娌,姓孙。孙氏斥她道:“贺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倒像是我们韩家对不起那姓薛的淫/妇,她与家仆私通怀了孽种,已经被休了,这公案还是孟教谕亲审的呢,怎么,你不知道?哦,差点忘了,你也被休了。”
说着眼睛还不怀好意地往窈贞肚子上瞥:“都说物以类聚,莫非你俩一个德行?”
“你浑说什么!”窈贞近来脾气见长,声音也高,引来了不少人注目。
她指着孙氏,气得声音发抖:“谁不知道你们妯娌关系差,以前你到处诋毁她矜傲,她既清高,怎可能与家仆私通?绮娘未出阁时,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十八岁才嫁了韩典簿,她眼光那么高,你家家仆是丽水还是昆山,也值得她做丑事?有本事拎出来瞧瞧!”
她从没当众发过这样的脾气,眼圈红了,齿关也打颤,两条腿抖得只想跑。
但她不能跑,绮娘不知被韩家人怎么了,她得要个说法。
窈贞狠狠一抽鼻子,大声说道:“半个月前,绮娘来找过我,说她丈夫守丧期间与她同房,导致她怀了孩子,为了丈夫的官名,要去婆母的远亲家躲一躲,等生了孩子再回来。若她真与家仆有首尾,你们怎会放她出门,又怎会把她送到婆母的远亲家,嫌不够丢人吗!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被人告发了就往绮娘身上泼脏水!”
夫妻之事,妻子没有拒绝的权利,却要承担所有的罪责。
凭什么?
孙氏气得脸都绿了:“旁人的家事,你你你——”
“事关人命就不是家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窈贞却越骂越镇定,心想豁出去了,反正丢了人回家也没人教训她。
“你们赶快交代绮娘的下落,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同她娘家一起去告你们!从云集县告到济州府、告到京城,也要求个公道,也要把绮娘找回来!”
从她拦路开始,韩老安人就有点喘粗气,这会儿听她威胁要上告,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了。
“婆母!婆母!”孙氏哪里还顾得上窈贞:“哎呦快来个人呐!气死人啦!”
在众人的窃窃议论声里,窈贞抱着缎子跑回家,一边裁衣裳一边想辙。
说要同薛灵绮的娘家人一起上告,是吓唬韩家婆媳的,窈贞听薛灵绮说过,薛家打她娘死后就没落了,薛灵绮恨她爹隔月就娶新妇,早与薛家断了往来。
只怕薛家未必肯管,倘薛家不管,凭窈贞自己是没资格告官要人的。
还有别的法子吗?
直到衣裳裁好了,她心里也没个主意,孤坐在窗边抹泪,也不点灯,心里一半担忧绮娘,一半埋怨自己无用。
又隐隐有些厌憎孟致:他明知她和绮娘交好,断这案子时竟然不问她!不过也是,凭他那耿介古板的脾气,一是觉得公事岂能问妇人,二是怕她偏私说谎。
可他只听韩典簿一面之词,难道就不偏私吗?他最厌妇人轻浮,所以倾向于给绮娘入罪,难道就不算偏私吗?
真是根迂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