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瘦削的双肩轻轻抖动,纤细的脖颈苇草般低着,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孟致垂下眼皮看她,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静静端详她被雨水濯洗后的模样。
他说:“你能知错,就不枉我一番苦心。”
这副让崔瑛见了就生气的窝囊模样,偏偏对孟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这意味着贞娘敬他爱他,视夫如天,意味着贞娘会害怕被他休弃,会一直听他的话。这样的贞娘,总是惹人怜惜的。
孟致的声音温和了些:“母亲说得对,咱们是该再生一个孩子了。”
……
直到西厢房的老竹榻响起吱呀声,东上房的窗才彻底阖上。
崔瑛站在窗边,脸上神情讥讽,那被窈贞誉为丽水昆山似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压不住的阴鸷。
他心里管不住地想,怎么自己好言劝半天,那贺氏只当他添乱,而孟致三两句话,她就跟他走了呢?原来这雨是为孟致淋的,她想求的只有夫婿的怜惜,所以任孟致对她搓揉拿捏,对她是好是歹也不在乎。
凭什么呢,就凭他们是夫妻么。
崔瑛的冷笑一声接一声,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此刻的情绪有些过分外露了。
“叔父……”
孟敏蜷缩在床榻角落里,小心翼翼问他:“娘亲还在淋雨吗?”
崔瑛说:“你爹叫她回去了。”
孟敏闻言探头:“那我想去找娘亲。”
“这会儿恐怕不行。”崔瑛回头望她,叹息一声:“今夜你就在这屋睡吧。”
孟敏点点头,觉得也行,只要别让她跟可怕的祖母一起睡就行。她安心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的眼睛同窈贞生得很像,眼型圆而眼尾略弯,像初三四的新月,看人时总有一种温柔可爱。
只是窈贞总是低着眼,目光谨小慎微,不会露出敏儿这样好奇和天真的光彩。
也许她小时候也像这样可爱……
思及此,崔瑛心里无来由地一软,方才见她对孟致低声下气时的满腔怒意,竟渐渐平息了,转而生出许多无奈和不解。
他问孟敏:“你爹天天这样欺负你娘,你娘到底为什么不生气?”
孟敏眨眨眼:“爹爹没有欺负娘亲,是祖母欺负娘亲。”
崔瑛凉凉一笑:“小孩子不晓事,其实这个家里最欺负人的就是你爹。”
孟敏不理解,但她不敢反驳崔瑛的话,她想留在叔父这里过夜,所以不能惹他生气。
她想了想说:“因为娘亲喜欢爹爹。”
崔瑛背对着她,一时无言。
这个答案应该对了,小孟敏想,叔父不说话,那就是满意这个答案。
因此她投其所好,又补充了几句:“爹爹读书的时候,娘亲经常偷偷对他笑,有时候爹爹跟娘亲说话,娘亲就会脸红……唔,还有还有,娘亲给爹爹做了很好看的荷包,敏儿也想要,但娘亲说料子不够了,过年再给我做。娘亲还会——”
话没说完,崔瑛竟然转身走了。
这一夜孟敏在东上房睡了个好觉,崔瑛却跑到景春阁,泡了一夜的冷水。
他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影子似的湿黏,又好像瓶水滚沸,在他心窍中四处撞击,寻不到出处。
沉在水里的时候,尚能存几分冷静,心想,不值得为这一家子愿打愿挨的蠢货、为那扶不上墙的泥菩萨生气动怒。
虽孟致耿介难得,他有心交好,也不必如此关心他的妻子。
不该他管,他也不想管了,叫她爱跪多久跪多久,爱生几个生几个。
可是一旦浮出水面,扶着浴池边沿,望见满室空荡,心中忽然无力地怀念起孟家那间质朴兰馨的卧房。
从卧房推开窗,整个孟家收在眼底,能看见贺氏弯腰打水、撒谷喂鸡、晾晒被褥。
有一回赵氏去了屋后菜园,孟致在外上值,孟家只剩窈贞母女,她的状态便像卸下了一副重担,晾衣服时脚步轻快,不知哪里看来的拙劣动作,脚下转了两个圈,将手里的衣物水袖似的扬起。
这笑靥撞见了靠在窗边好整以暇观赏的崔瑛,立时绯红一片,衣服没晾完她就跑了。
还有白日里,她挥打门栓、高声骂人的姿态,如在眼前。
孟致是个没品味的腐儒,只爱那打蔫的花儿、桶里的鱼,却不知这花要野放、鱼要凭跃才好看。偏偏贺氏落在他手里,只肯讨他的好,循着他的喜好低眉顺眼,实在是牛嚼牡丹,令人惋惜。
是了,惋惜。崔瑛总算给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
他在景春阁待到天色破晓,直到自觉心平气和,才收拾更衣,回孟家去作别。
同赵氏无话可说,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