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了帕子将自己的脸和颈擦拭一番,又重取一盆,端回厢房。
厢房门一关,外头终于安静了。
崔瑛这才接上半个多时辰前的话头:“……将这账目抄录两份,景王一份太子一份,你亲自去送。”
“圣上那边呢?”
“不必。此雷尚小,等挖到大的再送给他醒盹。”
“是。”
“除了这件事,你另外再去给我杀个人。”
送账本没有挑战性,一听杀人,侍卫立刻睁亮了眼:“主子吩咐。”
崔瑛提笔,在纸面写下一个名字和几个地址:“杀了人,卸成八块,扔到这些地方去。”
侍卫搓着手接过那张纸:“属下这就去办!”
他正要闪身消失,忽然想起最上头那位,叮嘱他不仅要保护主子,还要照拂好他,于是灵机一动,转身多了句嘴:
“是否需要属下给您找个女人?不拘什么样,只要您说,属下都能找来,悄悄来悄悄走,保证不让孟家人发觉。”
崔瑛轻轻瞥了他一眼。
搁平时,他就该闭嘴了,但他真心实意替崔瑛着想:“……总憋着不好,真的。”
“好啊。”崔瑛皮笑肉不笑:“你这么忠心,办完事就去宫里把自己阉了,回来到榻上伺候。”
侍卫闻言脸色剧变:“不不不不不!告辞!干活去了!”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出窗去,险些绊了一跤,抱头鼠窜。
崔瑛关上窗,和衣回榻上躺着,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倒不是为找女人这点下三滥的事。
既然已经和周演——即方才那多嘴又恐断袖的侍卫,接上了头,将该送的东西送了出去,他继续躲在孟家已无必要,按理说该马上回去函园,免得旁人起疑。
可他又不想立时回去。
一则,账本只是个小火星,云集县水深,非这一颗小火星能彻底照亮,他想躲开旁人的视线继续深追。
二则,孟致此人才高气清,很有义气,倘能与他深交,将来拔进内阁,必是一柄破局的锋刃。
三则……没有三则,也不需要三则。
他脑海中似要浮起个什么念头,下意识便觉得恶心,尚不待思量明白,抬手在自己伤处狠狠一按,疼痛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一时间神清气爽,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
柳逢生咬着笔端冥思苦想,搜肠刮肚,给他祖父写信问安。
他祖父身兼济州巡抚,是从二品的大员,整个柳家都在祖父的荫庇下。堂兄弟九个中,祖父最喜欢他,即使他功名不是最好,也将他弄到济州辖下的云集县当训导,亲自提携看护。
柳逢生问了大半页的安,话锋一转,突然开始告状:
“……那方有路欺官眷、霸百姓,目无律法,请祖父严惩之,以警告矿务司莫要胡作非为,败坏祖父声名。”
写罢后,晾干蜡封,准备交给信使,槅间孟致更快他一步:“安信使,我这儿有封折子,需送往济州府监察御史手中。”
柳逢生闻言探头来问:“孟兄要寄折子,什么折子?”
孟致:“弹劾矿务司滥行职权,欺辱官眷的折子。”
柳逢生:“巧了,我也正向家老告状呢,咱们双管齐下,一定能治他们。”
孟致朝他一揖:“多谢。”
他没有柳逢生这般靠山,但他有大周律法,仅凭一腔意气,也要争个说法与公道。
折子下午递出去,约莫三天能送到济州府,但第二天上午,便有一道惊讯在云集县迅速传开:
矿务司几位太监、及县属几位官员的宅邸里各发现了大块不明尸体,拼接到一处,竟然是个人,县里仵作验过,说很可能是矿务司副司监方有路。
矿务司里炸开了锅,家中被抛了尸的几位官员更是惊惶难安,连忙调集府衙所有官兵,一半分在各官员家保护,一半到处搜捕凶手。
窈贞在渠边洗衣服时,阳大嫂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她惊得手中棒槌一滑,险些沿着水渠漂走,连忙下水去捞回来。
阳大嫂:“我刚听说时,也吓得摔了个碗呢,世上竟有如此凶煞之人。”
窈贞脸色有些苍白:“是啊,这太吓人了。”
方有路前天与她搭话,今天就被人砍成了尸块,未必与她有什么关系,但她心里隐约觉得不舒服。
窈贞匆匆洗好了衣服回家,离午炊的时候尚早,便先将衣服晾起来,再去忙别的。
孟敏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娘,我帮祖母纺纱了,我会绕线了!”
窈贞湿润的手指在她脸颊边捏了捏,笑盈盈道:“敏儿这么乖,娘要奖励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孟敏说:“那我要听故事。”
窈贞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