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早上, 来墓园的人不多,管理员正在整理各个墓碑前的鲜花,风从碑林穿过, 带来浅淡的花香。
余庆坐在卫岚的墓碑前, 看周停林给她的手指涂药。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过敏带来的不适, 她盯着周停林低垂的眉眼有些出神。
昨晚他出现得突然,她一直在做心理建设, 根本没有好好看看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上一世的他,在知道她故意装病骗他后, 眼底的失望几乎要遮掩不住。
他说他可以照顾生病的妹妹一辈子,不管以任何形式,但无法接受她利用他这份心,达到控制他的目的。
她落荒而逃。
也是同一天,蒋幸河出事, 上午刚决定取消婚约、暂时不要再联系的周停林, 给她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发了不知道多少条信息。
但她没接, 不看, 躲起来, 等蒋幸河的丧事办完,就彻底消失, 直到去世都没再跟他见一面。
“涂完药一个小时内不要碰水, 注意防晒,不要因为痒就乱挠,涂过药的手更不要抓脸,尤其不要碰眼睛。”
“这个药有激素, 不能涂太多次,如果两三天没有改善,咱们就得去医院了。”
“就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出了这么多疹子……也是我不好,竟然相信你的鬼话。”
周停林絮叨起来没完没了,余庆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周停林故意板起脸,可惜书卷味十足的眉眼没有任何气势。
余庆虽然不怕,但还是立刻正色。
周停林吓唬人:“知道错了吗?”
余庆点头。
周停林装不下去了,有了点笑模样。
余庆也扬起唇角。
她见过他谈生意的样子,也跟现在差不多,任凭对方如何慷慨激昂,他都慢慢的、温和的,让人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的五官也温柔,没什么攻击性,因为六百多度的近视,永远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思考的时候有点呆。
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一个大学老师。
那种吃尽时代红利、永远从容悠闲的大学老师。
“好了。”周停林把药膏阖上,递给她,“晚上睡觉前再涂一次。”
余庆的思绪已经跑远,没有接。
周停林笑笑,将药膏装进她的包里:“想什么呢?”
余庆回神,有点不好意思:“没想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妈妈教我们画画的那段日子了。”
卫岚结婚前是油画老师,后来虽然在余锋的要求下辞职了,但在家里装了一间画室,偶尔会带几个学生。
她和周停林也是学生之二。
想起那段时光,周停林就忍不住笑:“幸河当时一听说你要学画画,闹着也要学,结果第一节 课就坐不住,被卫老师遣送回家了。”
余庆也乐:“我就不一样了,每节课都认真学了。”
“嗯,就是画得不太行。”周停林故意逗她。
余庆撇撇嘴。
提到这个,她也很郁闷。
卫岚的绘画天赋,她是一点都没遗传到,学了好久才勉强会画几只青蛙,至于什么光影什么构图,那是一窍不通。
反而是周停林,每一节课都进步飞快,卫岚每次看向他时,眼睛都快发光了。
“我那时一到上课时间就黏着你,吸引你的注意力,就是因为怕你学得太好了,妈妈会只喜欢你,”余庆有些感慨,“没想到我小小年纪,心机就已经如此深沉了。”
周停林惊讶:“你那时黏着我,不是因为喜欢我?”
“当然不是,”余庆抬起下巴,“我可讨厌你了。”
周停林失笑:“那……那既然讨厌我,后来为什么会邀请我来家里住?”
“因为妈妈跟我说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就是宝宝妞。危机解除,我就不讨厌你了。”余庆坦然回答。
周停林推了一下眼镜,笑盈盈:“只是不讨厌吗?”
余庆飞快地看他一眼,抿唇承认:“好吧,不止是不讨厌,还很喜欢你。”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父亲总是缺席,大哥冷漠,二哥与她针锋相对,每周都会带着礼物来的周停林,反而比他们更像家人。
她虽然有两个亲生哥哥,但在认识周停林之前,从未体验过正常的兄妹感情。
是周停林的出现,让她知道了当妹妹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喜欢周停林。
像喜欢妈妈一样喜欢他。
非常喜欢。
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他对沈初言稍微好一点,就情绪崩溃到无所不用其极。
“我很喜欢你的,停林哥。”她小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