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
两名佩刀差役推开厚重的木栅门,将陈清书推进屋里。
“进去!老实待着!”
差役落了铁锁,转身守在门外。
狱室里只点了一盏菜油灯,昏黄的光线照着正中央的旧木桌和两把木椅。
陈清书踉跄了半步,很快站稳脚跟,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差役扯皱的细布青袍,拍掉袖口沾上的灰尘,背脊挺的笔直。
桌案后头,张同考官手里拿着那本蝇头小册,紧皱眉头。
主考官方大人端坐在主位上,穿着绯色官袍,脸色阴沉的厉害。
“陈清书,到了这地方,你还想装出一副圣贤君子的模样给谁看?”
张同考官把手里的薄册重重摔在桌面上,震的油灯火苗晃了晃。
“贡院号舍,一人一棚,日夜有巡绰官带兵巡视!这册子从你天字十七号的座板底下搜出来,上头写满了关乎两江水利与防疫的策论纲要,与你考卷上所写的内容十成十的吻合!你还敢喊冤?”
陈清书抬起头,直视着张同考官。
“张大人,学生方才在号舍已经说过,这册子上的字迹圆滑软腻,是坊间书手常用的馆阁体变种,而学生的字迹筋骨分明,两者天差地别!”
“字迹不同算什么证据!”
张同考官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本官在礼部见过多少科场舞弊的案子!那些富户子弟为了逃避笔迹核验,专程花几十两银子雇佣外地书手抄录夹带,一旦事发便推说不知情!你一个寒门廪生,兜里怕是连二两碎银都掏不出来,若不是背后有人指点,怎会懂这等老辣的脱罪伎俩?”
陈清书眼神发沉。
“大人既知学生是寒门出身,连二两碎银都未必拿得出,又哪来的几十两银子去雇佣书手?况且学生策论中所写的深垄蓄墒三尺、暗渠引水两丈、以及城西流民营三十口大锅熬制野藿香苍术之法,桩桩件件皆是学生与内人在清河村亲手所为!试问我为何要抄自己做过的事?”
主考官方大人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缓缓抬起眼皮,盯着陈清书手腕上的粗布袖口,伸手拿起桌上的小册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差役呈上来的考卷。
“你就是清河村那个造出连环翻车、在城西流民营协助沈按察使平疫的陈清书?”
“正是学生。”
陈清书声音利落。
“学生考卷上的五千字,字字皆有清河村三百亩旱地与城西数千流民作证,主考大人只需派人去提刑按察使司调阅上月的防疫卷宗,再去崇正书院问一问周老山长,便知这篇策论是学生胸中所学,还是抄袭这本错漏百出的小册子!”
方大人翻开小册子的第三页,目光在上面停顿了片刻。
“错漏百出?你且说说,这册子错在何处?”
“回大人,这册子第三页写着,深垄蓄墒需在沙地挖沟五尺,铺草灰三寸,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陈清书上前一步,指着那本薄册。
“江州北坡皆是碎石沙土,挖沟五尺必塌,且地下三尺便是硬石层,根本挖不到五尺!学生三日前呈递给周老先生的荒坡深垄蓄墒考初稿曾被江州府学退回,当时学生在初稿上为防外人盗用,故意将三尺写成了五尺!这做贼之人定是从府学流出的废稿上抄录了这段话,连真假都没分清就塞进学生号舍,这不是栽赃是什么?!”
张同考官愣了一下,低头凑过去看册子上的字。
“这……果真写的是五尺?”
方大人没有看张同考官,而是合上小册子,将它轻轻放在桌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清书看着方大人的神色,心里头顿时绷紧了,这位京城来的主考官并没有因为他指出的破绽而面露喜色,反而眼神越来越冷。
“陈清书,你很聪明,口齿也极为锋利。”
方大人收回手,拢在宽大的绯色袍袖里。
“你说的这些,本官信。”
陈清书一怔,拧眉问道。
“大人既然信学生是遭人构陷,为何不立即提审昨夜负责天字号甬道换桶添炭的杂役?只要查清是谁买通了考场杂役,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查?怎么查?”
方大人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把三千考生的贡院翻个底朝天,告诉全天下的人,江州秋闱重地被人买通了内应,连主考官和同考官都成了瞎子聋子?到时候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一封接一封飞进京城,这一科的乡试要不要废除?本官和张大人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张同考官脸色煞白,连忙拱手。
“方大人说的极是!此事一旦声张说是考场内鬼栽赃,那就是监管不力的大罪,下官担待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