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根把行李捆好那天,桃苗开花了。
腊月里它顶着风雪攒了个花苞,憋了一个正月,开春头一天,“啪”地一声轻响,一朵五瓣的桃花,金蕊雪瓣,在满山石缝里开得没心没肺。
“好兆头。”刘大根念叨。
“好什么兆头。”毛脸泼冷水,“开花离结果差着十万八千里。你这一去长安,最少半年,苗子要是叫人偷了——”
“偷不了。”刘大根拍拍石缝,“土地公公答应替我看着了。”
土里传出一声苦哈哈的叹息。
临行,猴子把他叫住,说了三件事。
“第一,进了长安,去延康坊西市口,找一家’陈记旧货铺’。掌柜的姓陈,递你爹的腰牌给他看,他会告诉你,你爹那件东西是什么。”
“师父您怎么知道——”
“二十年前,你爹押粮的粮车翻在山洪里。车上压着的’货’,是俺让他带去长安埋了的。”毛脸淡淡道,“埋哪儿,只有俺和他知道。”
刘大根愣住:“那我爹自己怎么不去取?”
“取了,就得有人死。”毛脸说,“他护了那东西一辈子,也躲了一辈子。临到死,把它留给了你。”
“第二件事。”金睛盯住他,“摘星子说他埋了一盘棋。俺要知道,他那盘棋种在哪儿,种的是什么。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回来——不许逞强。”
“第三件呢?”
“第三件——”毛脸想了想,“活着回来。”
“桃熟之前,你不许死。”
刘大根应了,又反问:“师父,长安城里,还有什么我该防着的?”
山坳里沉默了一会儿。
“皇城。”毛脸的声音罕见地郑重,“长安城里,摘星子那样的,明面上不超过三个,不足为惧。可那座皇城底下——”
“压着前朝的东西。几百年了,那股味儿还没散干净。你在外城怎么折腾都成,皇城根底下,少去。”
“什么东西?”
“说不清。”金睛在黑暗里闪了闪,“俺被压进这座山之前,路过长安上空,就闻到过。那时候俺没当回事——如今想起来,那东西睡得比俺还沉。”
“它要是醒了,第一个觉着的,就是你身上这颗桃的味儿。”
刘大根默默记下了。
下山前最后半个月,他练成了担山劲第四式,“听山”。
蹲在山坳里,闭上眼,三里之内,马蹄声、脚步声的轻重缓急、人数多少,全在耳朵里清清楚楚。
“凡人练到这一步,也就到头了。”毛脸说,“再往上,不是力气的事,是命的事。你的命现在押在桃上,桃离不开这座山,你的本事,也就先锁在这座山里。”
“急什么。”刘大根倒是想得开,“我才十五。”
下山第一站,县城。
城门口贴着两张榜文。一张是朝廷的军报,字大如斗;另一张不起眼,却是国师府的告示——“募天下奇花异石、灵根异土”,底下列着一串名目。
刘大根牵着骡子看了三遍,心头一跳。
那些名目,和刘家账册上”采买”的条目,一模一样。
刘家给国师府办的不是”灵务”,是给这张榜文跑腿。他爹的腰牌、摘星子的灯笼、这张榜文,线头全都拧在一处,另一头,都通向长安。
有人拍他肩膀。
刘大根肩膀一沉,反手就扣。身后那人”哎哟”一声,被他拧着胳膊按在了墙上——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腰里揣着刘家庄的腰牌。
“谁派你来的?”
“没、没人……”汉子疼得龇牙咧嘴,“是二管家!二管家让小的跟着少爷,看您缺不缺钱使……”
刘大根气笑了。刘奎这是怕他到长安翻了脸,又不敢不派人。
“回去告诉刘奎,”他松开手,替汉子掸了掸土,“他那份忠心,我记下了。再跟着我——”
他指了指榜文:“我就把他刘家’协办灵务’的事,揭到这张榜文底下去。”
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大根牵着骡子刚出城门,耳朵一动——听山。
斜对面的茶棚里,有个熟悉的声音,正跟同伴压着嗓子嘀咕:“……真是他!化成灰我都认得,那罐尿……”
刘大根踱过去,拍了拍那人肩膀。
青袍道士一个激灵,回头看清他的脸,“嗷”一嗓子蹦起来,又被刘大根按着肩膀摁回了凳子上。
玄机子。上次被树根裹成粽子的那位。如今道袍换了半旧的,桃木剑也不见了,见了他,牙关”咯咯”打架。
“道长远道而来?”刘大根拖了条凳子坐下,“别慌,今日不泼尿。”
“小、小友……”玄机子快哭了,“贫道早已改过自新,如今在城里替人算命糊口,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