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的夜潮涨了,咸腥的海风从伶仃洋的方向灌进来,吹得码头上堆着的集装箱铁皮嗡嗡作响。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靠了岸,缆绳抛上码头,铁锚入水,船身轻轻晃了两晃便稳住了。
跳板放下来的时候,海珠这边的城市灯火在对岸明明灭灭,像一排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蜡烛。
靳川第一个走下跳板。
海珠十二月的夜风比港岛冷,风里夹着珠江水特有的泥腥味和远处工业区的油烟子气。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球鞋也换了一双新的。轩尼诗道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仿佛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怎么洗都散不尽。
他身后,樊大成第二个下船。
作训服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深水埗那一夜的弩弦磨痕,二十个大圈仔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每个人左臂上的红布都换成了新的。
樊大成在码头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海珠的空气,然后咧嘴笑了。
回家了。
港岛一个月,杀了14K,灭了洪兴,砍刀换了两把,弩箭打光了三个基数,带去的二十个兄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对于一个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老兵来说,这比什么勋章都值钱。
严正刚第三个下船。紫色西装的肩膀位置被港岛的海风吹出了一层细密的盐霜,他下船第一件事不是看路,是抬起缠着绷带的拳头对着码头的路灯看了两眼。
绷带下面,指节上的碎肉早就洗掉了,但打碎对手喉骨的触感还残留在骨头上。
他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绷带绑得够不够紧——明天可能还要用。
然后是独臂刀王。开山刀用黑布裹着刀身斜背在背后,那条独存的左臂垂在身侧,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下船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穿过了码头的集装箱缝隙,望向了沈家大宅的方向。
瘸子的金属腿踩在跳板上发出清脆的蹬蹬声。
他下船之后,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磕了两下,像是在测试地面的硬度。
瞎子跟在他后面,墨镜完好如初,鱼线在指间绕了两圈,透明的尼龙丝在月光下像一根银色的蛛丝。聋子最后一个下船,两把匕首反握在掌心,刀尖朝下,无声无息。
人到齐了。
十二月的海珠码头,冷风灌进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啸叫声。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夜雾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彩色光晕,和港岛轩尼诗道上的霓虹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今晚这些灯光照耀的,不再是洪兴的覆灭,而是沈家的末日。
靳川站定,转身面对众人。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樊大成、严正刚、四大残废、二十个大圈仔。都是跟着他从港岛杀回来的人,都是在血水里泡过一遍还能站着的人。
“按计划去办。影子会把沈家人的实时位置发过来。”靳川说,“记住——沈万钧留给我。”
众人点头。
没有人多说一个字。
所有人都是老手,知道今晚要做什么。
樊大成抬手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带着二十个大圈仔鱼贯走进了码头的夜色里。
严正刚整了整紫色西装的领口,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独臂刀王一言不发地走进集装箱间的暗巷,开山刀在背后微微晃动。瘸子一轻一重、一轻一重,朝西边去了。瞎子和聋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被黑暗吞没了。
靳川独自站在原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影子:沈家所有成员实时定位已发送。沈万钧在沈家大宅书房,未离开。
靳川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望向海珠老城区的方向。
沈家大宅就在那里——沈家三代人经营了半个世纪的巢穴,高墙深院,铁门铜锁。
今晚,他要那扇门从里面打开。
与此同时。
沈家大宅。
书房。
沈万钧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开空调,但他后背的对襟衫湿透了。
书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和青花瓷摆件,墙上挂着沈家祖上留下来的字画——明代董其昌的山水条幅,清代翁同龢的楹联,每一件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董,每一件都值一套房。
但此刻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件在沈万钧眼里只是一堆冰冷的死物。
他的手指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嵌进了红木的纹理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港岛的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电话,不是密报——是在港岛码头安插的眼线发回来的一段九秒视频。
视频拍摄角度很偏,镜头晃动得厉害,但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