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山道上走,脚底磨出了血,也不肯歇。一歇下来,井口那边十七盏灯就在他脑子里亮起来,亮得他睡不着。断角集的人不知道他走了多远,井口的人不知道他还回不回来,只有他掌心里那点火,一路凉着,像替他攥着一笔没算完的账。
天将亮时,他踩上了一条平整的石板路——是人铺的路,不是采药人踩出来的路。路尽头有灯火。
他走了一夜,嘴里发苦。山里的风是湿的,山外的风是干的,干风一吹,他才觉出自己身上带着多重的土腥味——那是矿道底的味,井底的味。他抖了抖袖子,没抖掉。有些味,是记账的人留在衣裳上的,抖不掉。
他出山的时候,怀里揣着两样东西:半块路牌,一卷舆图。路牌是两块断腰牌拼起来的,合口严丝,只留一道旧裂纹,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粘回去。舆图上,从井口往北的路,画到第二个垭口就断了,断口处留着一个极小的墨点。此刻他站在山脚的官道上,才明白那墨点是什么——那墨点,就是这镇上第一盏灯。
灯火的量,他先是不习惯的。断角集也有灯,可断角集的灯是命,一盏是一盏,点到哪算哪。这里的灯是排的。河两岸,一排一排,从镇口一直排到镇尾,亮得把河面照成一条白练。每一盏灯底下,都挂着一块木牌。
陈默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才看懂那木牌是什么。
是名。一盏灯一块牌,一块牌一个名。人在灯在,人走牌收。他数了镇口头一排——十二盏灯,只挂着十块牌。那两盏空牌的灯还亮着,灯下的牌子却是空的。
他心里那本账,咔地响了一声。那几盏空牌,他认得出来:除过名的人家。
老人在石室里警告过他一句:山里的账是火记的,山外的账是灯记的。那时他不懂。现在他站在灯渡镇口,两排灯一路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才把这句话掂出分量——灯渡的灯,不是照路的,是记账的。一盏灯,就是一笔账。人活着,灯亮着,这笔账就挂在街上,谁路过都看得见。
镇子叫灯渡,口上立着半截旧碑,碑上的字是新描的。陈默走进去。石板缝里都是灯油味,风一过,满街都是油灯烧过的焦甜气。
镇口有一面墙,墙上糊着纸,纸上是一列一列的名字。名字写得整齐,只有三两个字被朱笔圈了。陈默走近看,圈了的那几个名字底下,都落着同一个字:除。墙根下蹲着个卖干粮的,见他过来,把摊子往后挪了半尺,只肯把饼隔着三步扔给他。
天还早,铺子没开,只有井边两个挑水的妇人,和一个扫灯台的老头。
老头在擦灯。他一盏一盏擦,牌子正一正,灯罩抹一抹,擦得很慢。陈默在他旁边站住。
"老丈,"陈默说,"借问一句路。"
老头没抬头:"去哪?"
"往北。出灯渡,走几天的道,有一口干井的地方。"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去那儿做什么。"
"看一盏灯。"
老头这才抬头。他先看陈默的脸,再看陈默左手提的那盏白灯。看清了,他把扫帚一撒,退了半步。
"守灯人的灯。"老头说,"你是断角集来的。"
"路过。"
"路过的人,不提守灯人的灯。"老头盯着那灯,"这灯是认人的。谁提它,谁就在账上。灯渡的人,一辈子点一盏灯,灯上写名,名进灯房。人死了,牌收走,灯留下——你要明白,牌子摘下来容易,灯灭下去,难。"
"为什么难?"
"灯渡的灯是连着的。"老头说,"一盏灭,一条街都得黑。黑到灯房的人来,重新点名。你见过除名的人家没有?人除了名,灯还替他们亮着,亮到灯房拿这一户的油钱都抵不上了,才肯掐。"
陈默看那一排空牌的灯。原来那两盏灯,是死人的账,还没销完。
"灯房是谁的。"
"上头还有总灯房。"老头说,"总灯房上头,据说还坐着一处殿。灯渡这点账,算不上什么。可有一笔账,总灯房要了三回,井这边一回都没交。"
"哪一笔。"
老头把扫帚往北一指。"那口干井。"他说,"月圆那天,灯房要来人。从井口往下数七丈,点一盏灯。点了,井就算入了账,跟灯渡一户人家一样。"
陈默心里那根弦,又响了一下。井深七丈,路头一盏熄灯——殿主的话,老人指的路,黑灯人守的灯,全都收在这口干井上。只是没人告诉过他,这井的灯,不在他手里,也不在殿主手里,在"灯房"手里。两本账,一本在山里,一本在山外,记的是同一口井。
他忽然明白,殿主让他"把路头那盏灯带回来",带回来的不是灯,是账。灯房要在井口点灯,井就等于交出去了;灯要是让陈默先带走,这口井的账,就落在陈默身上,殿主就干净了。一根绳子,又拴到了他手腕上。
"灯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