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明日签完契约就要回营了,到时候,他就把契约书拿出来,再亲手把这封信交给她。
栖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帐外,风声呜咽。
他吹熄了灯,合衣躺下。
想象着往后入职鸿胪寺的日子,做起了美梦。
*
翌日,晴空万里。
契约仪式正式举行。
聿厥王身着王袍,代表聿厥。而栖霜率使团立于殿中,代表大邑。
双方礼官依次宣读条款,确认无误后,互相盖印。
栖霜没有松懈,他接过聿厥呈上的契书后,一字一句逐行审阅。
书至末尾,与所商一致,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提章盖印,目光忽然落在契书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一行聿厥文,写得很小,非常容易忽略。
栖霜读完,瞳孔骤然紧缩。
他又唤当地译官来。
“你念给我听,这说的是什么?”
他都担心是自己多年没接触聿厥文,给忘了,误会了意思。
译官知道他懂聿厥语,不敢乱来。照实念着:“大邑割让云中、雁门二城予聿厥,永为兄弟之邦。”
栖霜猛地抬起头,看向聿厥王,面色冰冷。
聿厥王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和善的微笑。“大邑使者,契书看的如何了?可盖下掌印了。”
栖霜摇了摇头。“聿厥王,您不该耍这些小心思的。”
这行字根本不在昨日商定的条款中!
大邑也根本不可能会同意割地条款。
废话,穆樱可是连几石粮草都要据理力争的,更别提让大邑再割让城池了。
聿厥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栖霜心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行字……是谁加上去的?
聿厥王昨夜言行不似作假,今日为何临时变卦?
“什么小心思?大邑使者不妨直说,我们聿厥直来直往,不说空话。”聿厥王笑了笑,“还是说,条款您又不满意了?”
栖霜努力压住心头的不安,还是用聿厥语开口:“大王,这最后一行小小字,并不在你我商议的内容中……是否……”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整肃严谨却又听起来成竹在胸的脚步声。
声势浩大。
那不是个人的零星脚步声,而是成百上千人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从远到近,将整座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栖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收起盖印,看向聿厥王。“帐外是谁?”
营帐的帘幕被掀开。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大邑叛军军甲,腰佩长剑。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样把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栖霜的身上。
他的视线压迫力很强,栖霜与他对上,瞬间明白了他是谁。
“你是……肃王……姬烨?”他顿了顿,随后改口:“哦,我忘了,你早就叛国了,现在连肃王都不是。而是……逆贼姬烨。”
姬烨的目光凉凉:“你这人,脸生的很,我倒是没见过。不过,是有个好大的胆子。”
栖霜的视线在聿厥王与姬烨之间来回巡复,转瞬变明白了契书为了突然改字。
聿厥王,再次投诚姬烨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这是穆樱送予他防身的。
可……可若是有意外,他手中的盖印,也决不能落入姬烨之手。
“你是大邑叛军,怎会在此?”他看向姬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姬烨对这样一个陌生的译官没有回答的心思。
他本以为会是穆樱出现在这里商议和谈,还快马加鞭从北境赶过来。
结果……不过是一个她的下属……或者……也许是她的下属也算不上。
真是……令人失望。
他径直走向聿厥王,微微拱手:“大王,是朕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