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上,她们两人谁都清楚,这一巴掌,不过是秦氏心里的仇怨。
是前两日当着府中众人那一跪,是去那云冠寺上受得委屈。
苏逢舟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
她清楚,现下周围有旁人看着,她不能说忤逆的话、不能行忤逆之事、不能有辱长辈,故而只得将这口气深深咽下去。
还不等她反应,第二声巴掌紧随其至。
苏逢舟被打得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秦氏拿出好大一副架子,厉声道:“你可知错?”
“我同你舅公将你接进京中好心将养着,你便是行这般龌龊之事回报我们的?还敢偷主家礼金?!”
苏逢舟缓缓站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媒人,又扫过那主家,最终落在秦氏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没偷。”
秦氏抬手还想再打,却在瞧见她脸上迅速浮起的指痕时,生生停住。她在旁人眼中可是贤良淑德的苏府当家主母,如此这般行事,自然是有失脸面。
秦氏转而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将那支歪了的海棠步摇重新插好,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去吧,将贵客请到正厅,这些礼金也一并抬过去。”
下人同主家一行人渐渐退去,院中仅剩她们二人。
秦氏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歉疚,走了个极其虚伪的歉意:“逢舟,舅婆并非有意,只是外人在场,苏府总要给个交代。”
“这两巴掌,让你受苦了。”
苏逢舟垂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只见她朱唇轻勾,语气温软:“舅婆言重了。”
下一瞬她手腕翻转,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巴掌声自院中传来,将原本落在枝头上的鸟儿惊飞。
甚至比方才秦氏那两巴掌还要响。
苏逢舟面上不见半分戾气,甚至仍带着浅浅的笑意,语调平静而疏离。
“舅婆既然这般过意不去,那逢舟……替舅婆消消心里的愧疚,想来也算是行得周全。”
秦氏跌坐在地上,手上原本戴着的祖母绿手镯碎了一地,她捂着脸,目光怨毒地瞪着苏逢舟,可后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刚才不还手不过是因人太多,若是传出去名声不好。
现在不忍是因,不必再忍。
秦氏临走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许是因为被一个刚及笄的女娘打后,面子放不住,亦或是正厅还坐着人。
但无论是哪种,苏逢舟都不再在乎。
*
直至傍晚,秦氏才同那主家将话说尽,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一直守在府门外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过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待那几人走远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句压低了的交谈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轻快。
虽听不清究竟说些什么,可那几人面上的喜色却做不得假。
若礼金当真不在苏府中,今日这一遭闹得这样大,别说体体面面地走出去,若说是被撵出去都有可能。
想到这一层,几人不约而同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府门。
门没再开。
一息之间,几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个眼神。
很明显,礼金确实就在苏府。
不过……既然没退回,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苏府就要好事将近了。
*
直至秦氏回到屋中时,天色已暗。
苏远安仍旧坐在案前,面色铁青,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秦氏见状缓步走到他身前坐了下去,温声暖语地开口。
“老爷,霜娘当初便说过,这外甥孙女的性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您不信,非要接进京中来。”
秦氏这话说的极软,虽说不中听,却十分受用,她轻叹一声,像是替他惋惜一般:“这还未住上半个月,便闹出这许多事。”
这话说得极软,句句往那苏远安的心窝子扎。
苏远安没开口对峙,只是沉着气,动也不曾动地坐在那。
今日这一遭,他多年经营的脸面,早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了个干净,此事一出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进心窝子,让他喘不上气。
秦氏见他不语,语调依旧温温柔柔的,继续往下说:“您再细想想,这些日子,可有哪一件是省心的?”
“先是这酒楼一事,再是寺中歹人夜闯闹得满城风雨后,去那京兆府抛头露面,陆将军仪仗相赠不说,还亲自相送。”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再到今日这礼金之事。若老爷观察得再细致些,只怕还会觉得,那位新科探花的京兆府尹,对逢舟……也并非全无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