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后堂比想象中更暗,窗纸半旧,光线被切得零碎。屏风后已备好桌椅、温茶,就连坐在那的软垫也早已准备妥帖。
苏逢舟视线落过去时脚步微钝,陆归崖偏头看她:“怕了?”
她摇头,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算计得恰到好处,她见过聪明之人,自认为也算是个聪明人,可以做到走一步看五步,事事算计周全,无论如何,总也能为自己算一个出路。
可直到今日,她才觉得自己那些雕虫小技与这般操纵棋盘之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原以为入局,怎么说也该算得上是半个执棋之人,不曾却只是天子手下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半晌她低声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快到,在未曾发觉之间,就早已走进这棋局之中,快到她甚至没想过,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就留在圣旨的赏赐之上,留在眼前。
时间不等人,陆归崖没再多言示意她坐下后,在转身准备离开时,又缓缓回身,说出了尽管相信她不会乱说,却仍要提醒的话。
“今日之事,所听所闻,绝不能往出说一个字。”
她点头,屏风落下的瞬间,外堂的脚步声也随之而起——章之,被押了上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显得格外刺耳,那动静好似来自深渊般恐怖,苏逢舟眉心微皱隔着屏风,虽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从脱拽的脚步声中,听出一股濒临死前微弱的喘息声,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跪下。”
陆归崖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利刃般带着一股毫无情绪的杀伤力,后堂空旷,话音说出口时,还带着几分微弱的回音。
那是她从未在陆归崖身上听到过的声音,声音传入耳蜗瞬间,就连她手中的茶都忍不住震荡几分。无声间,她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胸口股子莫名的压抑。
章之闻言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此处并无旁人,就连那京兆府府尹都未曾在此,有得只有陆归崖及其两个亲兵,算上她,满打满算不过五人。
陆归崖缓缓落座,视线自上而下扫视着,带不屑与嘲弄,直至眸子停顿在他身上时,目光垂下,看过去的视线仿若在看死物一般,他开门见山。
“你知道我为何抓你。”
章之喉咙滚动,声音听上去好似五十有几,许是因这一路奔波,亦或是严刑拷打的折磨下,整个人显得愈发虚弱,他额头直冒冷汗,看起来好似是在强撑着。
“下官……不知。”
陆归崖冷笑一声,那笑意极淡,却让人浑身上下都觉得发寒,就连那骨缝之间的缝隙,都涌着一股钻心的冷意,他不疾不徐缓缓开口。
“三月前,苏将军夫妇领兵北上,兵马调度、粮草运转、行军路线全经你手。”
“你告诉我,敌军为何能在三日之内精准伏击三路主力?若不是仗着苏将军夫妇有着多年征战经验,你以为他们会撑到两月前吗?!”
“此次随军出行的京城大族,到底还有谁被调换了?究竟为何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三军没了两位主帅,又是如何紧靠副将极余下兵马,从萧国此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国手中夺回三座城池的?”
堂内一片死寂,苏逢舟眉心紧锁,喉间滑动,这其中她不知晓的太多,就连这些事,还是坐在此处方知晓的。
她十分清楚若不是今日背靠着天子和陆归崖,仅凭她自己,是绝不可能在同时和天子,与暗中乱党同时抗争的。
现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心甘情愿当皇帝的棋子,只有这样她才能借机查出真相,待到那时。她在做打算也不迟。
不过,哪怕是玉石俱焚,要牺牲所有人,她也绝不姑息。就算是没了这条命,她也要将那些人一同带去地狱。
半晌,章之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惧,却仍旧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朝中重臣的老成与狠辣。
“陆将军,也知晓,这是战事,你不抓那萧国皇帝前来问话!问我何干?”
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章之就属于这种人。
陆归崖只是冷眼看着,一息间,他缓缓抬手,将一沓文书,一本一本,全都扔在他脚边:“这是你半年前,与萧国秘使的往来信件。”
“这是你名下店铺以运输货物为由,暗中偷运粮草的账册。”
“这是你府中书房暗室,搜出的多年军防图。”
每念一条,章之的脸色就白一分,原以为这些被处理后,陆归崖是不可能发现的,毕竟从开抓到现在不过才短短五日,他就将这些足以将他碎尸万段的铁证,全部搜刮到手。
想到这,章之那满是血迹的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讥笑,还当真是狗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