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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算是走了。

    夏萩回头,忙对王大说抱歉,王大没说什么。

    只是脸色极为难看,吓得。

    *

    在不净奴的心里,过去,只有两个人,需要他沐浴更衣,浑身干干净净的去见。

    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师父。

    如今还有第三个人,是萩娘。

    要见师父,他去山下客栈,要了盆水洗身,才穿好衣衫,一切打理妥当上山去。

    师父无名无姓,因本朝死士皆无父无母,师父多年以来管教死士,不净奴是受师父管教的最后一个死士,其余死士,死的死,疯的疯,并无一个有好下场。

    如今师父年岁已高,依旧在山上居住。

    山间郁郁葱葱,盛夏时节,四下便有草丛葳蕤,花团锦簇,山上香炉浮出沉郁郁的烟,顺着山路往上走,便到了山间茅舍。

    不净奴进门,四下没见师父踪迹,只余这间空荡荡的茅舍,夏日盛暑,这几日师父吃剩的残羹剩碗随手抛掷,招了不少虫,不净奴收拾了,去山间溪流将碗箸洗好,又端着回来。

    茅舍内,一向是杂物碗箸随意丢弃扔放,不净奴的师父只会教导他如何杀人,其余的,师父自己也不知晓。

    他自己便视己非人。

    天子给了饭,他便用饭,天子给了衣,他便穿衣,对世间所有人皆敌意针对,从前也有买过奴隶来伺候,那奴隶往往活不得三日,师父便旧疾发作,头痛欲裂,非说奴隶给他下了药,或是要害他,或是眸中嘲讽,心中必定觉得他貌丑。

    奴隶们百般解释,跪地求饶,皆无半分用处。

    此时,师父便会喝令不净奴将其杀死。

    那阵子不净奴立了功,天子时常送得力的奴隶过来伺候,那些奴隶一个个被不净奴杀了,尸身往往便丢弃在饭桌边上,鲜血流满地。

    将人杀了,师父便会解除了心腹大患一般,头也不痛了,也不再喊叫,他只招呼不净奴快点吃饭。

    两人在血泊中用饭,直到好多日,尸身臭了,招满蛆虫,师父才将尸身丢出去,不然会招来畜生,徒增烦扰。

    第53章

    唯独对待天子不同。

    不净奴自被师父挑中,得以受师父历练以来,听过最多的,便是感激天子洪恩。

    他没用早膳,也饿,去灶房见灶上还有师父吃了一半的剩米饭,扔在那儿,桌上扔满了,近两日的饭便都扔在灶房。

    刚扔的,还没坏,不净奴站着用手吃完,勉强填了填肚子,才又回正堂,躺在脏污的榻上,闭眼歇息。

    此地脏污,满地的血痕,洗都洗不掉,对比天子与北康王赠送给他的宅子,一个天,一个地。

    但若论对比,他却更喜爱待在这儿。

    萩娘也一样,时常令他陌生,不自在,不安。

    她的身子,她讲话时的亲昵,望过来时,明亮的眼神,如今想来,他当时为何将萩娘捡回来,便是因那夜烽火连天,她望见他时,杏眸圆睁,他竟在她眸中清晰望见了他自己的倒影。

    她竟然敢这样直白地盯着他。

    他对杀人无感,师父喜爱虐待,他却无感,可那时,他竟人生初次,想将一个人的眼睛挖下来。

    因为他觉得美。

    师父从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在外,更是被当做瘟神般,他被所有人恐惧。

    被注视,竟是这样的感觉,这样令他震荡,心觉不安,这不安到如今,他依旧时时想要自萩娘的身边逃离。

    他偶尔,甚至觉得萩娘可怖。

    如今待在这间最令他感到安心的茅舍内,他更如此想。

    对师父如何打骂他,那满身的戾气压抑,冷漠的结巴着命令要他去杀人,木棍,鞭笞,菜刀砍罚,他都不怕,每当此时,他都好像一条死鱼一样,认宰认杀。

    可对萩娘,为何会如此呢?

    就好像,她令他感到痛苦,又折磨,不靠近她,他每时每刻都想她,靠近她,又每时每刻都想杀了她。

    萩娘令他又痛苦,又心觉可怖。

    是因为萩娘是妖鬼吗?

    不净奴坐起身来,天中云朵偶尔遮蔽日头,投下阴阴的沉郁,满院焚香气弥漫。他不知昨夜的宣泄是自己第一次接近世俗,只觉心头发怵,仿佛自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若能够,他想一生受师父的管束,信仰天子,只为师父,为天子,为朝廷而活。

    为何会要他遇到萩娘呢?

    不净奴跪下来,却不知自己在跪谁了,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罪,好久,才从那种宛若自己将被撕裂开的震荡中回过神来。

    眸中已然遍布红血丝。

    若是,萩娘就此离开,便好了。

    要她坐上船,就此,天各一方,离他远远的——

    他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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