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沫承认,自己心里多少是有点复杂,但是……
她嗤笑一声,和当初的对话一样,“你觉得我是什么?”
看着对方摆在床头的圣经,沈沫漫不经心地想。
天使?
哈,天堂不在服务区。
恶魔?
她可没想做什么狗屁交易。
七濑美雪没有说话,反而嘻嘻笑了起来,她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她蒙头盖住了半张脸,嘴角疯狂上扬,露出了扭曲病态的笑容。
她在看着我啊,一直在看着我。
虽然看不到,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一举一动,都被看到了,光是这么想想,七濑美雪觉得灵魂都要战栗起来。
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是警惕审视,厌恶排斥,她啊,几十年如一日地看着她,谁说这不是一种陪伴?
七濑美雪感觉浑身都要燃烧起来,浑浊的双眼像摇曳的烛火。
克制、忍耐、伪装,几十年如一日,终于,在生命最后一刻,结出了最甜美的果实。
“一直都是装的,我恨不得杀光所有人,嘻嘻,所有人。”
七濑美雪直言不讳那些黑暗的想法,絮絮叨叨着各种偏激的念头。
可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冷漠,没有任何波澜,明明站在阴暗的角落,整个人却是在发光。
年老体衰的七濑美雪逐渐没了力气,但她的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伪善了一辈子,只为最后那一瞬间的快乐,值得吗?
值得啊!
到了这一刻,她终于确信,她是独一无二的!
她是天生恶童,无可救药,早在她知道自己出生的真相时,被敬爱的父亲关在密室“疼爱”时,被知情的家人们教导着不要乱说话,对外还要伪装成温馨一家人时。
她就碎掉了,彻底浸在了泥泞里。
扭曲,憎恨,污秽,罪恶……
但她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再次看到了她的仙女教母,女孩终于确信,那双眼睛,没有再透过她看向哪道影子了。
七濑美雪觉得快乐极了,人生好像有了意义,不存在的桥塌了,无论那座桥连接的是不可能的羁绊,还是血脉,人性,道德,规训,所有,再没什么能束缚她了。
面容苍老的女人双眼发亮,那一瞬间,灵魂仿佛要飞起来,挣脱沉重的□□,离开痛苦的人间泥沼。
往前跑。
飞啊,飞吧!
女人的呼吸停止了,沈沫等了一会儿,谨慎起见,她还念了两轮往生咒,确定尸体上,没有生出什么怨灵、游魂野鬼,她便就原地等着接下来的传送。
沈沫并不会自作多情,也不存在什么同情悲悯。
她自认为不是什么热血漫的主角,靠着嘴遁就能让反派悔过自新、重新做人,也没有什么救赎祂人的想法。
即便是嘴遁,前提还是要靠武力把人打服呢。
愿意俯首帖耳、倾听祂人声音的人很少,凭着高尚人格和实际行动,得到祂人尊重的人更少。
如果她还是平庸的普通人,对其他线上“病入膏肓”的七濑美雪说,不要沉浸在仇恨中,往前看,世界更美好这种话,估计只会得到嗤之以鼻的嘲笑,说不定,话都没说完就被割喉伺候。
没谁能替谁原谅,但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打破的。
至于老年七濑美雪临终前的种种表现,也不过是一种心理映射罢了。
人对非人总是有种特别的宽容,和不切实际的期待。
寄托于非人的存在,能够做到自己想做却不可能做到的事。
小时候不想上学,希望学校被炸飞,工作之后,加班到崩溃,希望明天就世界末日,遭遇不公时,希望外星人能来统治地球。
非人就意味着超脱了人类,不需要遵守人类的规则,无论是向善,还是向恶,混沌随性,好像都是可以理解的。
反正不是人嘛,无法理解人的行为模式都是正常的。
归根结底,是无序的自由。
七濑美雪正是看到了这种可能,才会向她靠近吧,又因为忌惮她的能力,心知她不会容忍她作恶的行径,才伪装了一辈子。
正如她先前说的,当七濑美雪开始怀疑,裂痕就产生了,信念坍塌,彻底崩溃,道德与法约束不了她的行为,沈沫就成了最后的枷锁。
崩溃后的女孩,像野兽一样,遵循着更加原始的规则——弱肉强食。
沈沫并不会觉得,匆匆一面,或者短短几句对话,就能给对方造成足够深刻的影响,深刻到能够抵抗未来所有黑暗。
多少超级英雄,就是因为这样有些天真的想法,有意或无意,便就造成了未来的灾难和痛苦